当天中午。
那堆弹劾奏摺便到了忠武郡王府的案头上。
太上皇隨手翻了翻,从中抽出几份丟在石猛面前。
隨后指著那摞得足有半尺高的摺子问道:
“你怎么看?”
石猛拿起最上面那份金柏弹劾他围堵国公府的摺子扫了两眼,嘿嘿一笑道:
“那你老人家夺我的爵,砍我的头唄。”
太上皇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声:“没个正形。”
而后便不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拿起下一份摺子继续翻看。
石猛也收敛了嬉笑,两人各自取了几份弹劾奏摺,对照著昨夜范广和两名千户及侯绍供出来的名单,一份一份地比对。
那些供状平摊在案几正中,墨跡早已干透,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
有的是朝中大员,有的是边关將领,还有不少是已经退居幕后多年的老牌勛贵。
每对上一个人,石猛便提笔在那人的名字旁画一道墨槓。
比对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石猛搁下笔,將两份名单並排铺在太上皇面前。
一个个人名和关係网被他用墨线连了起来,一条两条三条,越连越多,到最后整张纸竟像是被蛛网覆盖了一般。
上弹劾奏摺的名单和已供述出来的名单,重合率竟高达七成有余!
西寧郡王、兵部侍郎金柏、缮国公府的石光珠、寿山伯韦顺、晋阳节度使杨开、雁门关总兵金松……这几个重量级大佬在两份名单上都赫然在目。
而那些叫得最凶的言官和御史,多半也都是这几家豢养的门生或故旧。
太上皇低头看著那满纸的墨线,沉默了很久。
他把重合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念完之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著屋顶的樑柱,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复杂的光。
“石猛,依你看,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太上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石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你们爷俩姓赵,我姓石,他们烧的是你赵家的粮仓,毁的是你赵家的江山,你问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太上皇心里最深的旧伤疤。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目光渐渐放空,像是被这寥寥几句话拖回了那个不堪回首的深秋。
…………
那时河套刚刚分兵。
石猛率八千铁骑头也不回地北上扎进了风雪里。
他带著冯唐残部绕道戈壁,九死一生才回到雁门关。
结果还没等他喘口气,人就倒在了病榻上,高烧不退,整日昏昏沉沉。
外面是拓跋寒的二十万主力大军日夜猛攻,里面是隨军文武沸沸扬扬的议和之声。
他躺在病榻上连批阅军报的力气都没有,却还要拼著最后一口气跟內外两股力量同时抗爭。
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压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然后——
雁门关和晋阳仓的那两把火就烧起来了。
那是他御极三十九年来最崩溃的一刻。
也是大乾立国近百年来距离亡国最近的一刻。
不是亡於外敌,而是亡於自己人。
那些他一手提拔的臣子,那些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的勛贵,那些吃著朝廷俸禄享著祖宗余荫的世家子弟……
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了一己之私,竟丝毫不顾及整个帝国的命运、丝毫不顾及他这个皇帝的死活……
暗中串联合谋,密谋烧掉大军两月之用的粮草!
逼得自己这个重病的皇帝一度精神崩溃,失態痛哭,提刀大骂,直接將皇位让了出去……
现在想想,当时大乾的国运真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若不是天佑大乾!
若不是石猛在草原上打出了惊天逆转的战绩!
若非史鼎豁出命去筹到了那批救命粮!
拓跋寒的铁骑或许早已踏过了雁门关,踏进了关中沃野,踏进了中原!
石猛说得对——
他们烧的哪里是粮仓?
他们烧掉的是他赵家的江山!
太上皇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指慢慢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
他转过头看了看石猛,然后將目光重新落在那两份名单上。
眼神中的犹豫和追忆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之后终於决堤的冰冷杀意!
“杀。”
他只吐出一个字。
那声音沉稳决绝,像是在宣纸上落下了一方铁铸的硃砂印,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
石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收起那副嬉笑的表情,从椅子上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提前备好的名册平摊在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石猛也不急著解释,只是慢慢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说道:“老皇爷稍安勿躁,先喝杯茶润润嗓子……臣再送给您两份大礼。”
“都火烧眉毛了,朕哪还有心思喝茶?”
太上皇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太了解石猛这小子的脾性了,每次摆出这副慢悠悠的做派,手里必定攥著足以翻盘的底牌。
石猛没有接话,只在心里快速计算著曹千曲的行程——
从神京到宣府不过三百里,来回六百里。
以这个时代六百里加急的速度,最快需要一天一夜。
但以曹千曲那个火暴脾气,再加上自己下的死命令,十成里有九成九他会在路上把马往死里催。
所以,实际所需的时间只会比一天一夜更短。
若不出意外,老曹此刻应该已经进了神京城,正朝王府赶回来。
石猛胸有成竹,笑了笑说:“別急,您的茶还没凉呢。”
这边话音还没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朱雀大街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马蹄声又快又密,单是听著便能想见那马匹在寒风中豁出命来狂奔的模样。
蹄声穿过王府前街,撞入府门,又沿著青石甬道一路滚进了后院,声音越来越近……
片刻后,院中已经能听到曹千曲在马上粗声暴气地连声暴喝之声:“驾——驾——!”
那嗓子又沙又哑,像是被风灌了一路,却一刻也不肯停。
石猛这才站起身,推开房门。
果然正看见曹千曲从疾奔的马背上翻跃下来。
这黑脸大汉大冬天里浑身大汗淋漓,前胸后背的衣袍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一张脸被寒风颳得通红,裂了好几道血口子。
鼻孔里呼出的白气粗重得像是一头狂奔了六百里的健牛。
他脚下那匹千里快马急停之下,四蹄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马嘴边掛满了白沫子,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浑身热气蒸腾。
在曹千曲的身后,还跟著十几匹同样跑得半死的快马。
那些马背上的悍卒们个个双眼布满血丝,嘴唇乾裂起皮,却依旧腰杆笔直地端坐在马上,显然这一路上片刻未歇,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们每人背上都背著一个巨大的油布包袱,包袱皮上还沾著乾涸的马汗和泥点子,看上去沉甸甸的。
另外有六匹马的背上,结结实实地捆著六个人!
——正是以范永斗为首的那六名晋商头子。
这六个人被一路顛得半死不活,面色惨白如纸。
有个人嘴角还掛著没吐乾净的呕吐物。
另一个脑袋歪在一边,要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简直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曹千曲一见太上皇和石猛一起从房內出来,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那动作乾脆利落得像是这一路奔波的疲惫全被他自己碾在了脚底下。
老曹顾不上大喘气,瞪著眼,凛声道:
“回稟太上皇、王爷!俺老曹回来了!”
“六百里疾驰,换马不换人,路上累毙了十五匹良驹子!”
“人、东西,一个不少!全给王爷提回来了!”
太上皇看了看那六个被捆在马背上顛得没了人形的商人,又看了看悍卒们背上那些沉甸甸的包袱,转头问石猛:“这就是你说的大礼?他们是什么人?”
石猛这才笑著解释道:
“方才那弹劾奏摺上不是弹劾我在草原上杀了六名晋商头子吗?”
“喏,就是这六位。”
“范永斗,范四爷,当初跟北狄大可汗拓跋寒做了十来年交易。”
“走私贩卖朝廷明令禁止的盐铁、粮草、药材等战略物资,还把汉地人口当做奴隶贩卖到草原上去。”
“这十来年,可是赚了不少银子。”
他指了指马背上的范永斗,继续说道:
“这群王八蛋,胆子是真他妈大!”
“就在臣快打到龙城底下的时候,他们竟然还敢找到臣,企图两头下注做交易……”
“要分北狄国库一半財產,还敢威胁臣,说什么回到神京自会有人找臣算帐……”
“当时曹千曲他们要宰了这群货,被我拦住,都给扣下来了。”
太上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眯著眼扫了马背上那六个人一眼。
石猛又指了指悍卒们背上那些油布包袱,继续道:
“这些包袱里装的东西,是第二份大礼。”
“臣攻破龙城之后,特意让人把王庭宫殿和各部贵族帐篷里所有的来往书信、密函、卷宗,凡是带字的纸片,一张不落全搜了出来。”
“当然也包括了和我朝勛贵、大臣、边將等人来往的书信。”
“您老人家一看就明白——”
“拓跋寒的南下时机为什么选的那么准、晋阳雁门两仓的大火为什么烧的那么及时、北狄人手中的火器哪来的……这上边都有。”
“很多事情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太上皇抬起眸子看了石猛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说,有这么重要的罪证,你为什么瞒著朕?为什么不早交上来?
石猛笑了一下,声音不紧不慢道:
“当时臣返师到长城附近的时候,大战尚未结束,臣並没有把这些东西带到雁门关,此为其一。”
“同时考虑到神京城內留守的勛贵眾多,怕他们杀人灭口、销毁罪证,也没敢让人把这些东西运回神京,此为其二。”
“只是派了一些心腹手下,秘密將这些人和罪证转移到了宣府曹千曲的老家,暗中藏了起来。”
“再说了,您老人家不下定决心,我把这东西拿出来不还等於是废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