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郡王府、两座国公府、四座伯爵府。
一位阁老、一位工部尚书、一位兵部侍郎、一位节度使、一位总兵、一位锦衣卫指挥使……以及以他们为核心,由门生故旧、宗亲姻亲、同乡同年、心腹马仔层层交织而成的庞大势力网,在除夕之夜被连根拔起。
皇极殿前的血水还没干透,那些空出来的官位就像刚死了大鱼的池塘,四面八方都有人往中间挤。
权力討厌真空地带。
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承天门广场上清洗的血跡还未完全冲净,各路大佬的密信已经借著正月拜年的由头在神京城各处府邸之间穿梭如织。
有人走內阁的门路,有人托宫里的关係,有人连夜写摺子向太上皇或雍庆帝表忠心……
只求在那些空出来的肥缺上分一杯羹。
权力场上的明爭暗斗向来如此。
虽不见刀光剑影,却也惊心动魄,残酷凶狠丝毫不逊於战场。
…………
石猛本来不想趟这趟浑水。
毕竟他现在已经是立下不世之功,封了王爵,位极人臣。
但仔细想了想——
去他妈的!
不就是担心实权郡王权势太大,遭人猜忌吗?
老子一个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的青春大小伙,身怀绝世武力,还有系统在身,老子怕个锤子?
隱忍个毛线啊隱忍?!
凭自己和太上皇的交情,以及太上皇的性格,还有年龄在那摆著,他不会猜忌什么。
等太上皇一驾崩,雍庆帝你敢猜忌一个试试?
你就看老子让你这江山换不换姓就完了!
再一个说——
自己是功成名就逍遥自在了。
可手下那帮兄弟怎么办?
不得给他们谋个前程?
总不能模板一套就不讲人情了是吧?
人老关、老曹豁出命了追隨自己,刀架脖子上面不改色。
老四营的弟兄家都不回了,顶著那么大风险闯皇城围国公府……
自己就这么缩了,那还能算是个人吗?
去他妈的!
一力两点就是办!
两横一竖就是干!
…………
很快的。
在正月十六,新年第一场朝会之前。
那些空缺出来的实权职位基本已经敲定了人选。
有石猛在,他这边的人自然分到了最肥的一块肉。
关千剑赴任云中节度使,曹千曲赴任宣府节度使,这是年前就已定下的事。
两人在除夕夜的血洗中又各立新功,只待旨意一下便即刻走马上任。
有这两人,一个镇守北疆门户,一个扼守西北咽喉,对石猛来讲,便是將大乾最要紧的两道边防线同时攥在了手中。
除此之外——
陈威出任晋阳代节度使;
郭震出任雁门总兵;
龚箭出任朔州总兵。
这三座城都是从朔州北徵到金沙滩决战的关键节点,如今守將全是石猛带出来的老四营嫡系。
可以说,北疆一线的兵权自外长城至雁门,已尽数落入忠武郡王一系囊中。
罗云虎则南下江南,出任金陵副將。
金陵是陪都,驻军虽不多,却是江南腹地的定海神针。
这个位置交给罗云虎,意味著石猛的手已经从北疆伸到了南方的財赋重地。
…………
锦衣卫这边的安排也落了地。
楚煒顶替贺云,出任锦衣卫南镇抚司的镇抚使。
张小五则带一批老四营出身的悍卒补进锦衣卫,分任千户、百户、总旗等职。
那夜在修国公府被灭口栽赃的亏,让石猛彻底看清了一件事——
天子亲军里没有自己的人,就等於把后背亮给了暗处的刀子。
如今楚煒掌南镇抚司,张小五带人插进北镇抚司的基层,虽不说將锦衣卫翻了个底朝天,至少往后忠武郡王府的消息不会再被人蒙著眼截胡。
至於空缺出来的锦衣卫指挥使一职,则由原指挥同知老刘递补上去。
老刘在锦衣卫干了大半辈子,论资歷论人望都够格。
但他年纪实在太大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老刘不过是个过渡,干不了两年就得告老还乡。
锦衣卫老大的位子,早晚是楚煒的。
…………
另有一桩调动看似不起眼,却颇耐人寻味。
空缺出来的兵部侍郎由五军都督府陈雄平级调任。
陈雄此人,乃是原宣府节度使陈英的胞弟。
陈英在云中城一战中以身殉国,石猛在金沙滩亲手斩了拓跋寒,算是替陈雄报了兄仇。
陈雄感念石猛之恩,早早便拜了忠武郡王的门。
如今他坐进了兵部衙门,虽是个侍郎,上头还有尚书压著,但兵部的公文往来、粮秣调配、將校銓选,样样都要经他的手。
这道任命一落地,石猛在兵部便又有了一双眼睛和一双手。
…………
石猛的义弟,巴图蒙克也有了去处。
日前,老巴阿邻王派人向大乾朝廷上表请罪,言辞恳切,说自己从前受了拓跋寒蛊惑,险些铸成大错,幸亏小王子巴图蒙克力挽狂澜,才没有让巴阿邻部走上绝路。
老汗王在请罪的同时,表示自己百年之后必传位给巴图蒙克。
並恳请大乾皇帝將巴图蒙克留在朝廷中歷练三年,学学中原的典章制度。
太上皇和雍庆帝商量了一番,允了。
让巴图蒙克由工部开始歷练,赐了工部侍郎一职。
…………
至於石猛本人,则是坚决推辞掉了所有的实权职位。
兵部尚书掛衔他不要,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他也不要。
只保留了一个军机阁阁臣的虚职。
甚至,就连军机阁的日常会议他也极少参加,只偶尔去一次,也是点卯就走,片刻不多待。
不上朝,不议事,不管军。
石猛卸了所有的实职之后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
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先在演武场上和巴图蒙克过几招,打出一身汗再回后宅泡个热水澡。
下午要么去龙首原陪太上皇炼丹,要么带著棠红紫影去西城听曲。
很快,神京城各大勾栏瓦舍的掌柜都认识了这位忠武郡王,每次见他来了便殷勤地腾出最好的雅间。
概因这位王爷听曲从不赊帐,心情好了还隨手打赏整锭的银子。
除夕大案之后神京城的勛贵圈子人人自危,唯独石猛这个亲手掀了桌子的人反倒像是个没事人。
整日里不是在街上溜达就是在勾栏听曲,日子过得瀟洒自在,堪称堪称神京城第一街溜子。
可惜的就是,石猛麾下没什么像样的文人,文官系统那一块空出来的实缺,他没插上什么话。
…………
另外一桩重要的事——
便是年后的財务会议上,户部尚书史鼎直言不讳地揭开了一个让满朝文武都坐不住的窟窿。
去年那场大战打得太狠,从朔州到金沙滩,大半年仗打下来,国库的底子基本被掏空了。
眼下连去年有功將士的赏银和抚恤都发不下来,各营催款的公文已经在兵部和户部之间往返了好几轮。
虽有北狄国库和近期抄家获来的一些补充,但跟接下来一年的支出预算相比,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太上皇甩手不管这些琐务。
雍庆帝一个头两个大。
百般无奈之下,命人將往年的收支帐册搬出来逐项核对。
很快便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江南盐税歷来是国库的一项重要收入,但近年来开始逐年递减,去年的盐税收入竟不及十年前的一半。
江南盐政糜烂到了什么程度,光看帐册上的数字便可见一斑。
深思熟虑之后,雍庆帝决定点自己最信任的心腹之臣——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出任江南巡盐御史。
另一边,龙首原大明宫的太上皇,看石猛天天跟个街溜子似的,实在太不像话,也决定,给他赐一桩婚事,找个王妃“治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