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爷子今天心情非常好。
雍庆帝从秦家回来后便直奔大明宫,將经过一五一十稟报了一遍。
认义女的旨意也擬好了,只等择个吉日正式下詔。
太上皇听完,心里那块悬了十八年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虽然通过这种法子认回孙女,看上去確实有那么点不成体统。
堂堂皇帝亲自跑去一个五品小官家里帮臣子提亲,提完了还当场认人家闺女做义女……
这事传出去,史官都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若放在三十年前,以他的脾气绝不屑於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朕的孙女,朕认回来就是了,何必假手於人?
可如今形势不同了……
十八年前的旧案牵连太深,先太子的事是这朝堂上一道结了痂的伤口,不碰则已,一碰便会重新流血。
他不能让秦可卿成为那道伤口上重新裂开的疤。
这孩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他只想让她平平安安地活著,叫他一声皇爷爷,便足够了。
再换句话说,既要让这孩子名正言顺地回归皇家,又不能揭开十八年前那道伤疤,还要赶在石猛那犟种再闹出什么么蛾子之前把婚事敲定……几件事挤在一起,老四能想出这个主意已经算是急智。
况且结果还比预想的要好。
雍庆帝总算开了窍,没抠抠搜搜地给个郡主了事,准备直接给个公主的封號。
太上皇嘴上没夸他,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老四在这件事上,有胸襟,有格局,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至於旁人怎么看——
朝中那些老臣,见了那孩子的脸,哪个心里没数?
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谁还猜不出怎么回事?
这本来就是一桩心照不宣的公案。
只要没人蠢到把事说穿,谁也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再说,他赵老爷子只是老了,又不是提不动刀了。
除夕夜的血跡还硌在承天门的砖缝里没洗乾净呢。
至於那些品级低的官员和民间百姓,他们不需要知道內情。
这孩子不久后就是忠武郡王妃,那忠武郡王是什么人?
灭北狄、踏龙城、封狼居胥的盖世功臣,他要娶做正妃的女子,皇帝亲自给提一提门第,认她做义女再赐婚,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门当户对,天造地设,没毛病。
民间自有的是人站出来替朝廷辩经。
太上皇靠在丹房的躺椅上把这番念头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自己高明,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刚哼了两句,戴权便弓著身子进来稟报。
说慈寧宫那边一大早就闹开了——
皇太后天还没亮便起了床,亲自领著宫女翻箱倒柜挑选了几大箱子衣裳、头面、各种珍贵礼品,召了一大批勛贵命妇和宫里的太妃、娘娘、宫女们,浩浩荡荡地正要往秦家去。
打的名义自然是替皇帝准备认下的“义女”和忠武郡王相中的“王妃”去长长眼、过过目。
太上皇听完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这理由不能说拙劣,但跟高明也沾不上边。
老太太那点心思他能不知道?
她等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每天跪在慈寧宫那四方牌位前念经祝祷,如今知道孙女还活著,让她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蒜鸟,蒜鸟!
只要不把真相说穿帮,且由她去吧。
太上皇笑了笑,並不准备拦她,皇太后的心情他能理解。
…………
“老狗,走,陪朕去老太妃那儿坐坐。”
太上皇说著,换了身清爽的道袍,背著手溜溜达达地出了大明宫,逕往甄老太妃的住处去也。
此时,甄老太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见他来了,起身见礼,隨后让人搬了张藤椅放在廊下。
太上皇坐下之后先是陪老太妃嘮了一阵子家常,说了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御花园的桃花开得比往年都好,又问了问老太妃腿脚还疼不疼……
嘮了一会儿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將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他说自己打算把老太妃跟前那位女史贾元春也许配给忠武郡王。
这甄老太妃虽然八十多了,脑子可一点不糊涂。
她慢慢听太上皇把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甄家和贾家是几代人的交情,老太妃自己当年入宫时贾家还正当盛时,荣国府的老太太是她闺中旧识。
贾元春在她跟前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女史,她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
她也知道年前那一场风波之后贾家两府的爵位都被褫夺了,如今门庭冷落,连过年都没人上门拜年。
几乎快要到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境地。
说到底神京城里捧高踩低的势利眼从来不少,但真正让人心寒的是那些从前和贾家交好的勛贵高官们,他们倒不一定是想落井下石踩贾家一脚,纯粹是因为忌惮忠武郡王如日中天的势力,连和贾家正常走动都不敢了。
老太妃心里跟明镜似的——
如果把元春这孩子嫁给石猛,贾家和忠武郡王府的关係便能彻底缓和。
那些想踩贾家的人自然要顾忌石猛的脸色。
那些想帮贾家却不敢帮的人也可以放下心来走动了。
无论从哪头说,这都是好事,是救贾家於水火的好事。
甄老太妃没犹豫,直接便应允了。
…………
太上皇从老太妃那出来的时候,心情更好了!
连著两桩大事都有了眉目,孙女的婚事定了,贾家的事也有了转圜的余地,顺带还把那犟种的婚事给安排了……
一箭三雕,心情能不好吗?
老头哼著小曲、背著手、迈著方步往宫外走。
一路溜溜达达,准备回龙首原。
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戴权:“朕昨天是不是让荣国府等了一下午?”
好嘛!
您老人家总算想起这茬了!
人荣国府一家老小,连主带仆好几百口子,从午后就在府门前候著,一直站到天黑都没敢动一动。
要不是到最后贾政托人来宫里找自己打听,估摸著他那一家子都要站在府门口过夜了……
戴权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赵老爷子咂了咂嘴,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
这事说到底人家贾家没做错什么,是他自己跟石猛吵完架气得昏了头,满大街瞎逛,全然把要去荣国府的事忘了个一乾二净。
害得人家白白罚站了一下午。
这阵子贾家本来就快成了惊弓之鸟,有点风吹草动就嚇得草木皆兵,昨天被自己这么一晾,心里头不知道要担惊受怕成啥样呢。
想到这里,赵老头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太上皇想了想,吩咐道:“戴权,你去尚功局走一趟,帮元春这孩子把出宫的事办了,今天下午朕亲自送她回家。”
戴权愣了一下。
其实要论起来,这种小事根本用不著他这种身份的人亲自出马。
去尚功局办手续,派个小太监去就行;
送一个女史出宫回家,顶了天让戴权跑一趟也算给足了面子。
但主要是,太上皇他一个退休老头……实在是太閒了!
这阵子不上班,不管政务,连仙丹都炼腻了。
每天最大的消遣除了钓鱼就是遛弯,偶尔再把石猛提溜过来斗斗嘴……
烦吶!
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心情格外地好,更兼昨天放了人家鸽子心里还有几分愧疚,便想著乾脆亲自走一趟荣国府,找老太太嘮嘮旧。
至於带贾元春出宫回家,那只不过是顺路的事。
…………
到了下午,太上皇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便装,也没带什么仪仗人马,只叫了戴权跟著,又让人备了两辆看著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贾元春和丫鬟抱琴坐一辆,他和戴权坐一辆,就这么轻车简从地出了皇城。
马车沿著金水河一路往西,很快拐进了寧荣街。
到了寧荣街,马车在荣国府门口缓缓停下。
荣国府的门仆现在是惊弓之鸟,远远看见有马车靠近府门就心头一紧。
待看清赶车的人正是太上皇身边的內相戴权,直接嚇得连滚带爬地往里通报。
贾母闻讯,慌忙要带全家出迎。
但此时,太上皇已经自己推门进了院子。
看著惊慌失措正要下跪的贾母,摆著手道:“免了免了,朕今天就是来串个门,不必闹那么大动静。”
贾母呆怔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太上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荣国府里走了起来。
他穿过抄手游廊,绕过正堂,径直走到了荣国府西侧的一处旧院。
院门上的匾已经褪了色,“晨武院”三个字还依稀可辨。
院子里种著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下是一片夯土地面,年深日久被踩得又硬又亮。
角落里立著一个兵器架,架子上早已空了,只剩下几个锈跡斑斑的铁鉤。
太上皇站在院子中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年轻时常常出宫来找贾代善,两人就在这个院子里过招练武,一打就是一下午。
从马上打到步下,从院子里打到廊下。
打完了就坐在槐树下喝酒吹牛,谈漠北的风沙,谈草原上的狼群,谈將来要並肩犁一遍北元王庭。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谁也没想过会有老去的一天。
后来贾代善旧伤復发,走的时候除了一本奏摺,什么也没留给他。
如今槐树还在,兵器架也在,他还在,只是那个拿铁枪的人已经没了……
贾母被鸳鸯扶著站在院门外,远远看著太上皇独自在空院子里站著,不敢上前打扰。
太上皇回过神来,朝贾母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两人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坐了,太上皇先是解释了一句昨天没来的事。
说是被石猛那小子气糊涂了,忘了跟荣国府约好接驾的事,害老太太在门口白等了一下午,是他的不是。
贾母哪里敢接这话,连说不敢。
太上皇摆摆手,又说了今天带元春出宫的事。
这孩子本来是在老太妃跟前当女史,品级虽不高但也是个正经的女官位子,如今到了年纪也该出宫了。
最后才说到赐婚,说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顺口一提。
但贾母听到这里心中便已雪亮。
太上皇这哪里是顺口一提,分明是特意安排好了来救她贾家的。
她原先运作元春入宫,確实是抱著一丝將来封妃获宠的念想,但经歷过年前那一跪之后,她现在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元春就算当真封了妃又能怎样?
皇帝是更看重石猛还是更看重贾家?
满朝勛贵是更愿意结交如日中天的忠武郡王府,还是更愿意攀附一个风雨飘摇的荣国府?
答案根本不用想。
太上皇今天坐在这棵槐树下跟她说话,不是皇帝对臣妇,而是老兄弟对老兄弟的遗孀。
他是看在贾源和贾代善的面子上在救贾家。
元春若能嫁进忠武郡王府,贾家和石猛的旧怨便能一笔勾销。
那些虎视眈眈想把贾家踩到底的人就不得不重新掂量掂量。
这比封妃管用一万倍。
贾母起身,而后跪伏在地上谢了恩。
太上皇受了她一礼便站起身,又看了一眼那两棵老槐树,便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贾元春则被留在了荣国府,她站在母亲王夫人身边,目送太上皇的背影消失在寧荣街尽头。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已经被定下了,但她脸上看不出悲喜。
…………
太上皇出了荣国府,心情还是很好。
两桩大事都有了著落,还故地重游了晨武院,虽然触景生情有些伤感,但伤感也是好的,总比麻木强。
老爷子看看天色还早,心道回宫也是閒著,又忽然想起昨天那犟种梗著脖子跟自己吵架的模样,遂决定去忠武郡王府转一圈。
毕竟,这小子虽然气人,但一日没见,还真有点想他。
青布马车吱吱呀呀地驶到了朱雀大街忠武郡王府门前。
太上皇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王府大门敞著,门口拴马石上拴著巴图蒙克那匹栗色大马,马背上还搭著工部侍郎的官袍,看样子是刚从衙门回来。
太上皇正要让戴权停车,忽然又想起昨天在大明宫里石猛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当即脸色一黑,没好气地说道:“朕凭什么要先理他?这臭小子把朕气成那样,不主动去大明宫给朕请罪就罢了,还得朕先上门来瞧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戴权,走!”
戴权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跟了太上皇大半辈子,这位老主子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嘴上说得再硬,过不了半盏茶的工夫就会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老內相扯了扯驭绳,马车慢悠悠地从朱雀大街拐进了忠武郡王府南边的巷子。
这条巷子窄得很,一面是沿街的铺面,另一面隔著墙就是忠武郡王府的花园。
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的歌声从王府花园里传了出来。
太上皇一听就来了精神。
这老头身为至尊,什么世面没见过?
宫里的教坊司、各府的戏班子、民间的勾栏瓦舍,什么样的曲调他没听过?
但这首歌……
这种旋律……
这种节奏……
这种唱法……
他敢拿自己的丹炉打赌,整个大乾找不出第二支。
而且以他多年听曲的经验判断,这至少是一百个年轻女子同时合唱才能发出的声量。
一百个女子?
王府里哪来这么多女子?
哦对,石猛封王的时候自己御赐了一百个美婢。
这小子居然把一百个婢女组织起来唱曲?
满大乾也只有他这混小子能干得出这种事。
正想著,歌声停了。
院墙內传出巴图蒙克那胡腔胡调的叫好声:
“好!唱得好!再来一遍!”
然后石猛的声音传了过来:
“哎~~对,就这么唱!”
“刚才那一段,再来一遍!”
“三、二、一,开始——!”
短暂的安静之后,悠扬的歌声再次响起。
这次太上皇听得更清晰了些,连词都听明白了七八分。
“我愿为你一生守边疆~我学会那本领回马枪~~”
“赶走虎豹豺狼~让你不会再受伤~~”
“我会站在最高的山岗~我英姿那颯爽回马枪~~”
“哪怕余生尽失又何妨~~~”
“…………”
太上皇怔住了。
他靠在车壁上,嘴唇微微翕动,把那几句词翻来覆去地默念了两遍。
“为你一生守边疆,让你不会再受伤。”
他忽然转头看著戴权,眼眶微红,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狗,你听听这词中之意……这是要为谁守边疆?这是要让谁不受伤?”
“这曲子分明是唱给朕听的!”
“那小子肯定是怕朕生他的气,特意编了这么一首曲子来討朕的欢心。”
“他还不好意思当面唱,先让婢女们排练好了,回头等朕来了再……嘿,这小子,朕就说他嘴上倔,心里比谁都软!”
戴权连忙捧哏道:
“老皇爷说的极是!”
“为皇爷、为大乾的黎民百姓守边疆,让皇爷、让咱大乾的黎民百姓不会再受伤……”
“忠武郡王一片赤诚之心,当真日月可鑑。”
“老皇爷您想,这词里头『为你』的『你』,能是谁?能让忠武郡王豁出命去守边疆的,除了老皇爷您,还能有第二个人吗?”
太上皇被这一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刚才那点不痛快早已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又听了一遍那歌声,越听越觉得石猛这小子是真有心。
这份忠心、这份孝心……日月可鑑啊!
昨天在大明宫里跟自己顶嘴那是脾气上来了没收住,年轻人嘛,火气旺,可以理解。
但转过头来就编了这么一首曲子,这不是忠心孝心是什么?
赵老头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石猛这个臭小子,有这份心思,朕还跟他计较什么?”
“戴权,掉头,去忠武郡王府。”
戴权忍住了没笑出来。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老头自己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马车慢悠悠地掉了个头,拐回了朱雀大街,在忠武郡王府门前停下。
…………
事实上——
这赵老爷子属实是自己想太多了。
石猛排歌,也只是单纯因为閒得无聊。
神京城各大勾栏的戏和曲,他这段日子已经全部听了个遍,新鲜感早过去了。
他又不上班,在家閒著没事干,便把府里那一百个被他套了武婢模板的丫头们组织起来,把自己会唱的前世流行歌曲一首一首地教给她们,正排著大合唱呢。
棠红和紫影领唱,巴图蒙克当观眾,石猛自己当指挥。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排练了一下午,压根不知道隔墙有耳……
至於那词里的“你”到底是谁——
石猛自己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就是觉得这首曲子旋律好听、歌词朗朗上口,很適合大合唱。
但,赵老爷子已经信了。
不但信了,还把自己感动得眼眶微红。
此时,他从马车上下来,告诉王府门仆不必通稟。
而后整了整衣襟,迈步朝忠武郡王府的大门走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进去夸一夸这个嘴硬心软的有孝心的臭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