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发完脾气,一脸嫌弃地將碗摔到了工棚外。
几个蹲在旁边啃馒头的贫苦工人盯著地上那碗沾了泥土的肉,眼睛都直了。
有人犹豫了一下,终於还是忍不住上前捡起肉片在袖子上蹭了蹭土便塞进嘴里。
旁边几个见他没有挨骂,也纷纷围上来你一块我一块地捡著吃了。
老刘看在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明明自己已经很照顾这位少爷了,他那碗里大半碗全是肉,怎么就不念个好呢?
…………
同一日,忠武郡王府。
巴图蒙克从工部下值回来,一进门便兴冲冲地跟石猛说了一件事:
“哎好哥哥,跟你说个稀奇事儿!”
“贾政把他儿子提溜到康寧宫工地上去了,今天早上亲自送过去的。”
石猛正坐在花园里喝茶,闻言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啥?他真把贾宝玉送工地去了?”
“千真万確,我今天亲眼在工地上瞧见的。”
巴图蒙克接过棠红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又道:
“那贾宝玉在凉棚底下躺了一上午,老刘跑前跑后伺候得跟爷似的。”
石猛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当初在松鹤楼说那番话,一半是真心觉得贾宝玉该吃点苦头歷练歷练,一半也是隨口一说想臊臊贾母治家无方。
没想到荣国府居然当真了?!
当真把那个衔玉而生的宝贝疙瘩送到了工地上?!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这事真的在贾宝玉身上起了效果,把他的紈絝性子磨掉了,往后发愤图强,对贾家来说倒的確是件好事。
最起码,见识下人间疾苦,以后嘴上多个把门的,少跟自己戳点事。
再往深里想,如果这个法子真能管用,倒是可以在那些勛贵府的紈絝子弟中推广开来。
反正那群小王八蛋们閒著也是閒著,与其让他们在神京城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不如都弄到工地上去搬砖,既锻炼身体又改造思想。
“义弟,下午我跟你去工部。”
“我非要去亲眼看看贾宝玉那小子在工地上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石猛说著,眼神都亮了。
让贾宝玉去工地打灰,这事想想都爆炸!
很快的,用过中饭,到了下午。
石猛跟著巴图蒙克到了工部衙门,又叫上了贾政,三人一同往康寧宫工地走去。
贾政听说石猛要亲自去看宝玉,心中既感激又惭愧。
感激的是忠武郡王果真对他那孽子上心。
惭愧的是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儿子多半又在工地上丟人现眼了。
这边三人刚到工地门口,那工头老刘便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行了大礼。
石猛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刘便抢著说道:
“王爷放心,王爷放心!小的知道宝二爷的身份,一上午都没让他沾半点活,凉棚里歇著,茶水点心都备著,中午饭也是小的亲自端过去的……”
这番话听得贾政脸色越来越黑,嘴角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耐著性子听完,一言不发地朝凉棚方向走去。
凉棚底下,贾宝玉正歪著身子躺在一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躺椅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旁边的矮桌上搁著半碟没吃完的点心,一盏温茶,还有一把老刘不知从哪弄来的破蒲扇。
贾政站在凉棚外看著这个画面,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火直往脑门上冲。
他从树上掰下一根拇指粗的柳树条子,大步走到贾宝玉跟前,对准那翘著的二郎腿便是一记狠的。
啪!
柳条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贾宝玉宝玉嗷的一嗓子从睡梦中弹了起来,捂著大腿跳著脚乱蹦。
等看清面前站的是谁时,整个人都嚇傻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让你来工地歷练,是让你来这里睡觉的吗!”
贾政暴喝如雷,又是啪啪几记柳条狠狠抽了下去。
那柳条虽细,但抽在皮肉上却是火辣辣的疼。
贾宝玉胳膊上腿上登时被抽出了好几条红印子,疼得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却又瑟缩著不敢躲。
石猛和巴图蒙克赶紧上前拦住。
石猛一把攥住贾政的手腕,笑道:“贾大人,可不能这么打。令郎这细皮嫩肉的,你要把他打坏了,又得回府上將养半月,他还怎么在工地上歷练?”
贾政气喘吁吁地停了手,恨声道:“王爷说的是,这个孽障不打不成器,可打坏了確实也不行。”
隨后,瞪著缩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贾宝玉,厉声道:“看我不派几个人过来盯著你!再敢偷懒,就用这根柳条狠狠抽你,绝不轻饶!听见没有?”
贾宝玉捂著胳膊上的血印子哭著点头。
石猛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贾宝玉,又看了一眼旁边嚇得脸都白了的刘工头,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贾大人,你找来的人都认识宝玉,碍著面子必不好真管。不如这样……让巴图大人调一名巴阿邻侍卫过来,专门监管令公子。巴阿邻人可不管什么这情面那情面,令公子在这他们也不认识。”
巴图蒙克在一旁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我手底下有的是认死理不讲情面的汉子,调一个过来专门盯著令公子,保管比这工地上谁说话都管用。”
贾政闻言大喜,抱拳道:“那就多谢王爷和巴图大人费心!”
石猛摆了摆手,走到贾宝玉跟前蹲下身子,看著他那一张哭得皱巴巴的大脸,难得地放轻了声音:
“宝玉啊,你別怪你父亲打你,也別怪我这个当姐夫的让你来吃苦。”
“你姐姐马上就要嫁进王府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想看著荣国公的孙子就这么一天到晚在脂粉堆里把自己荒废了。”
“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一辈子让人护著,你现在觉得这工地上的活脏、累、丟人,可你看看旁边那些扛木头的工人……”
“他们哪一个不是起早贪黑一锹一铲地挣自己的饭吃?你觉得腌臢的东西,正是他们拼命才能养家餬口的营生。”
“再说到腌臢,当初本王在朔州城先登之时,一桶滚烫的金汁浇下来……”
“哎对了,你知道啥是金汁吗?”
贾宝玉茫然地摇了摇头。
石猛转身面向贾政,摊开双手……
意思是你自己瞧。
这孩子可是出身將门世家,连金汁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源公、代善公倘若泉下有知,怕是得自己掀开棺材板跳出来。
贾政气的面色涨红,对著贾宝玉喝道:“忠武王爷的谆谆教诲,你听进去了没有?”
贾宝玉红著眼眶蹲在凉棚角上,也不知有没有把这些话听进去。
石猛也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朝贾政和巴图蒙克道了一声走,三人便转身离开了工地。
临走时石猛回头看了一眼,贾宝玉还蹲在原地发愣。
巴图蒙克办事利索,不大会儿便调了一名五大三粗、脸黑如铁的巴阿邻侍卫来到康寧宫工地。
这侍卫名叫乌恩其,生得虎背熊腰,一双鹰目深陷在眉骨下,脸上横著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刀疤。
他只听巴图蒙克的命令,在这工地上谁的帐也不买。
乌恩其往凉棚前一站,就像一座铁塔杵在那里,连老刘靠近都要先赔个笑脸。
贾宝玉被那柳条子抽出来的血印子还没消,又被这座铁塔盯得浑身不自在。
乌恩奇用手一指工地。
贾宝玉只得咬著牙从凉棚里挪出来,磨磨蹭蹭地走向工地。
老刘看著,又是嘆气,又是摇头。
赶紧替宝二爷选了个最轻省的活计,搬砖。
那砖是专门用来修补康寧宫后殿墙面的,每块不过一两斤重,比起那些扛木料、挑灰浆的重活已经轻省到不能再轻省了。
贾宝玉愁眉苦脸地蹲在砖堆旁,伸出他那双从没沾过粗活的手拈起一块砖来。
那动作像是怕砖会咬人一般,又轻又矫揉。
他把砖捧在胸前,小心翼翼地从砖堆走向工棚。
乌恩其抱著膀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著,贾宝玉被他盯得背后发凉,回头看了一眼。
乌恩其盯了一会儿,朝贾宝玉伸出两根手指。
那意思是,至少要搬两块!
隨后,又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位跟贾宝玉年龄身高相仿,却瘦的多的小工。
他一次搬四块砖。
贾宝玉无奈,只得硬著头皮搬起两块砖,一趟又一趟地运送。
没搬几趟他那细嫩的指腹便已磨出了两三个大泡,疼得齜牙咧嘴。
汗水沿著脸颊流下来,混著灰尘在脸上衝出了好几道灰印子。
刚要偷懒,却见乌恩其扬了扬手中贾政给的那根柳枝条子。
…………
到了下工的时候,天色已是昏暗。
贾宝玉浑身酸疼得连路都走不稳。
刚出皇城,便被早已在此等待的李贵等小廝半扶半架著回了荣国府。
一进门他扑通一声瘫在了椅子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也不说话,只是將两只手颤巍巍地举在胸前。
掌心里的水泡破了皮露出粉红的嫩肉,疼得他直抽冷气。
贾母看的心疼,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將心硬下来,摇头嘆息著离开了。
王夫人闻讯赶来,一进门看见宝玉那副模样,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搂著宝玉又是心肝又是宝贝地唤著,一边唤一边骂贾政狠心,骂了半晌又想起这事是忠武郡王提的,气焰便矮了半截,只能咬著牙在心里头埋怨。
丫鬟们烧了热水给贾宝玉擦洗身子,袭人拿来药膏准备替他涂上。
甫一触碰,贾宝玉疼得嗷了一嗓子……
晴雯等人端著铜盆站在旁边涂也不是、不涂也不是……
宝玉已经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瘫在椅子上闭著眼哼哼。
这边正哭得热闹,那边饭菜端了上来。
老太太传饭。
一听要吃饭,贾宝玉眼神亮了,有气无力道:
“快,快扶我去吃饭……”
往日里这宝贝疙瘩吃饭最是挑剔,不是嫌菜淡了就是嫌汤腻了。
每次吃饭都要七八个丫鬟围著哄著劝著,好不容易才肯咽下去几口。
今日他却是一反常態。
饭菜刚端上桌便两眼放光地扑了过去,也顾不上手掌疼了,端起饭碗就扒了满满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几乎嚼都不嚼就往下咽。
一碗饭眨眼间便见了底,贾宝玉伸手把空碗递出去喊道:
“艾玛,真香!”
“再给我盛一碗!”
那副仿佛饿死鬼转世的吃相,就连旁边伺候的丫鬟们都看呆了。
第二碗饭,连菜都没就著几口,便又被扫了个乾净。
王夫人坐在一旁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心酸,眼眶里的泪珠子直打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贾政刚好下了值,回府听说宝玉居然连吃了两大碗饭,特意到后宅来看了一回。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远远看著宝玉坐在饭桌前埋头扒饭的模样,那张素来威严刻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意。
“这孩子在工地上歷练,確实有长进。”
贾政背著手转过身朝书房走去,自言自语地说道:
“饭量都见长了,看来从前那些不肯吃饭的毛病都是閒出来的。”
“既然有长进,那不妨把工地歷练的时间再延长三个月?”
“饭也在工地上吃?”
嗯!
贾政越想越是觉得有道理!
这既然歷练,索性就练全套!练到底!
否则,回到家里还是那么多人宠著,岂不事倍功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