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河畔。
太上皇和雍庆帝沉默了片刻。
石猛主动揽下这趟差事,他们既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不是不想客套——
毕竟秦可卿刚有了身孕,正是需要丈夫陪在身边的时候。
这种时候让石猛南下,於情於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可他们比谁都清楚,眼下这桩案子,除了石猛,还真没有更合適的人选。
太上皇不是没考虑过史鼎。
忠靖侯史鼎在內阁掌著户部,论品级论资歷都够格,况且他之前在雁门关筹粮时展现出的手腕也足以应付江南那摊子烂事。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太上皇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否了。
史鼎毕竟出身金陵史家。
而老史家在江南经营了上百年,族中子弟、门生故旧、姻亲世交遍布江南官场和商界,关係网盘根错节。
那句“阿房宫,三百里,比不上金陵一个史”,以他赵烈监察天下的水平,不是没有听闻过。
派史鼎去江南查盐政,查来查去,难保不会查到某些“自家”人头上。
就算他史鼎本人刚正不阿,可他手下那些人呢?他身边的人呢?
太上皇用人向来不拘一格,但从不考验人性。
至於其他人——
一句“朝中並无大忠大贤治朝政理风俗”足以解释一切。
部分年轻的御史倒是有心,也有一股子魄力,可到底是级別不够,经验不足,就算拿著尚方宝剑到了江南,也未必能有什么大的作为。
只查小鱼小虾,等於没查。
思来想去,满朝文武中既有能力又有胆魄、既有足够品级又没有任何江南背景的人,只有一个石猛。
况且,晋商卖国案和火龙烧仓案已经证明了石猛办这种大案的能力和手腕魄力。
“石小子。”
太上皇將钓竿搁在石头上,转过身看著石猛,语气难得地郑重:
“可儿已有孕在身。”
“你走后,朕会立刻把她接到慈寧宫去,由朕和太后亲自盯著照料。”
“衣食住行、医官稳婆,一样不少,全是最好的。”
“你放心去,朕跟你保证,待你回来之前,朕不会让朕的孙女受到半点惊扰。”
石猛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谢陛下”之类的客套话。
他和太上皇之间早已不需要这些。
雍庆帝也站了起来。
他执掌朝政已经一整年,在政务上比太上皇想得更细,此时开口便是实实在在的安排:
“朕回头给你擬一道圣旨,钦差江南省巡按,掛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左都御史衔,代天巡狩!持节提调江南省一切军政要务!”
“有了这几个衔头,江南地面上从总督、巡抚,下到府台、知县,你都可以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后,又补了一句道:
“圣旨朕会让夏守忠亲自送到你府上,不经过內阁,不经过六部,出京之前只有你、我、和父皇三人知道。”
石猛又点了点头。
兵部尚书能调动部分地方驻军,刑部尚书管刑名提审案犯,左都御史管弹劾百官秘奏圣听。
虽说只是掛衔,不是实权坐堂官。
但收拾一下江南的烂帐就已经足够了。
话又说回来,这三个头衔叠在一起,整个大乾立国以来还没有哪个持节钦差有过这般排场。
雍庆帝这是下了血本了,一听说林如海一家四口要出事,他是真急了。
这位新皇的心腹是有不少,可林如海不一样,那不仅是他多年信赖的密友,更是他培养的未来宰辅之才。
当初若不是国库亏空太大,他根本捨不得放林如海这种大才去干盐政这种看似很肥实际很脏的活。
太上皇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语气又恢復了平日里的隨性:
“此事不宜大张旗鼓,就不在朝堂上公开了。”
“石小子,你回去收拾收拾,近日出发便是。”
他看了看石猛,忽然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轻笑道:
“早去早回,別把你媳妇丟在朕的皇宫里过年。”
石猛当然明白太上皇的意思。
於是点了点头,笑了笑。
…………
石猛出皇城,回到王府时已是傍晚。
秦可卿和贾元春正坐在花厅里等他吃饭。
桌上摆著几样精致小菜,都是石猛平日里爱吃的。
棠红和紫影在廊下远远望见他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正要进去通报,却见他轻轻摇了摇手,径直走到花厅门口忽然放轻了脚步。
那个在千军万马前从不曾犹豫半分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己家的花厅门口,却像是怕惊著什么似的,先在门槛外站了片刻才走了进去。
秦可卿抬头看见他便笑了。
她如今有了身孕,面容比从前圆润了几分,笑起来眉眼弯弯,烛光下愈发显得温柔。
石猛坐下来端起饭碗,像往常一样给两位夫人各夹了一筷子菜。
然后一边扒饭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自己要下江南一趟,这几日便出发。
他没有说具体去办什么事,秦可卿和贾元春也没有追问。
她们嫁进王府半年多,早已习惯了石猛的处事方式。
他若觉得该告诉她们,自然会告诉她们;
他不说的,便是觉得不该让她们操心。
两人只是对视了一眼,便不约而同地收起了所有多余的追问,只问起了最实际的问题。
“王爷南下准备带多少人?”秦可卿放下筷子问道。
“连元春在內,一共八个人。”石猛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
秦可卿愣了一下:“八个人?会不会太少了?”
贾元春也微微有些意外,抬起眼帘看向石猛:“妾身也要跟著去吗?”
石猛將口中的饭菜咽下去,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看著贾元春正色道:
“去,你嫁进王府大半年了还没回过金陵老家,顺便探个亲也是应当应分的。”
石猛当然没有说实话,只是隨便敷衍一下而已,他继续说道:
“至於人手,八个人够了,我是去办事的,不是去打仗的。”
“人多反而碍事,动静大了反倒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秦可卿何等聪慧通透。
她略一思忖便已猜到,石猛此行绝非寻常公务。
寻常公务不会带这么少的人手,更不会刻意低调。
秦可卿压下心中的担忧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將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不显怀的小腹上,微微点了点头。
倒是石猛先打破了沉默,搁下茶碗看著她,语气放缓了几分:
“可儿,你有孕在身,我走后老皇爷和太后娘娘会把你接到宫里去住。”
“宫里什么都有,医官稳婆隨叫隨到,你只管安心养著身子便是。”
“我年底之前一定回来。”
秦可卿点了点头,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婉从容:
“妾身明白。”
“王爷到了那边,可要时常写信回来,隨时给妾身报个平安。”
她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
只是目光落在石猛脸上时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藏了万语千言,却被她收得很好。
石猛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递到秦可卿手中:
“这里面有二十枚小还丹,是我压箱底的灵药,解百毒,治千病,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
“你收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交代一桩寻常家事。
但秦可卿接过瓷瓶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这药。
石猛在战场上用这药救过伍鸣远、救过龚箭、救过曹千曲,每一颗都曾是一条人命。
二十颗,等於是把最后压箱底的东西留给了她,石猛自己只留了五颗。
秦可卿將那瓷瓶紧紧攥在掌心。
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
贾元春在一旁看著这一幕,也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石猛能带自己同行已是莫大的信任。
此行虽是探亲之名,其中凶险她心中也有几分揣度,便只是默默將桌上石猛爱吃的几样菜往他碗边挪了挪。
石猛又交代了一应府中事务:
王府內务由长史杨浦全权打理。
工坊的事交给李管家、鸳鸯和平儿。
尤其是鸳鸯和平儿,这两个丫头心思细密处事稳重,性子温和办事妥帖,搭档的很默契。
而且,她们两个成长得比其他人都快,几个月下来已能將工坊的进出帐目理得清清楚楚。
这次放手交给她们歷练,相信很快就能独当一面,成为王府商业线上的极大臂助。
…………
临行前一晚,夫妻之间温情脉脉自不必说。
且说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忠武郡王府的正门便悄然打开了。
石猛一身半旧的玄色布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隨意挽了个髻,腰间掛著那柄螭龙剑。
脚蹬一双半旧的皂靴,浑身上下看不出半分郡王的派头,倒像是个走南闯北的青年侠客。
贾元春也是一身素色便装,头戴帷帽,抱琴跟在她身后。
棠红和紫影扮作青衣侍女。
大虎、小虎、大鹰、小鹰四个王府卫队长,则扮作挑夫和隨从。
一行九人,连车马輜重都没带几件。
往朱雀大街上一站,和神京城每日进进出出的旅人商贾並无二致。
秦可卿率闔府上下在府门口相送。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褙子,外罩一件素色披风,站在微凉的晨风里静静地望著石猛。
石猛牵过炭龙驹刚翻身上马,回头看见秦可卿站在府门前的模样忽然又翻身跳了下来。
而后大步走到她面前。
元春合上马车帘子,棠红紫影连忙低头装作整理行囊,抱琴悄悄別过脸去。
石猛旁若无人地伸出双臂,將秦可卿轻轻揽入怀中。
隨后,含情脉脉地,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等我回来。”
他低声耳语,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秦可卿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了一下石猛,然后退开一步,轻轻点了点头。
石猛转身翻身上马。
双腿一夹马腹,炭龙驹扬起四蹄。
一行九人沿著朱雀大街朝永定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初升的朝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刚出永定门,便听得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追赶而来:
“等一等……!”
“好大哥,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