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丰万商號坐落在云州城南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三间门面,两丈来高,黑漆招牌上的字烫著金,在冬日的阳光里晃人眼睛。
门口的石阶磨得光亮,一看就知道平日里有多少人踩著它进进出出。
周起带著人马进了城。
街上正热闹,挑担的、摆摊的、牵驴的,挤了一路。
马蹄声从街口响起,人群起初没反应过来,等看清那黑压压一片甲冑和明晃晃的横刀,才慌张地往两边躲。
巡防营的兵卒们也不客气,直接把人往两边扒,清出一条道来。
周起骑著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包旭和刀疤脸杜游,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兵。
包旭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直直盯著前面聚丰万的招牌,不敢往两边看。
聚丰万的门大敞著。
铺子里的伙计听见动静,纷纷凑到门口伸著脖子瞧。
一个穿著酱色绸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踱出来,站在台阶上,眯眼看了一会儿,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快步迎了下来。
“哎哟!这不是巡防营的兄弟们吗?”
他跑上前,拱手作揖,笑得如沐春风。
“包百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要採买什么东西,您派个兄弟支应一声,小的给您送到营里去,哪用得著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包旭坐在马上,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没敢接茬。
周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挺熟啊,包老哥。”
包旭连忙摆手。
“千户说笑,就是日常採买见过几面,不熟,真不熟。”
那人的听见“千户”二字,目光立刻转到周起身上。
他打量了一眼那身崭新的甲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往前紧走两步,在周起马前作了个深揖。
“原来这就是新任的周千户!失敬失敬!小的聚丰万掌柜胡贵,给千户大人请安。”
周起勒住马,看了看这掌柜,又转向包旭惊诧道:“呀!他消息如此灵通!我昨天才赴任,今天他连我姓什么都摸清了!”
包旭一脸苦笑,不知如何作答。
胡贵直起身,脸上堆著笑,不慌不忙。
“千户大人今日兴师动眾,带著这么多兄弟来到鄙號,不知是想採买些什么?您儘管开口,只要是云州城里有卖的,小的就是跑断腿,也给您张罗齐了。”
周起笑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胡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掌柜,你这商號,生意做得不小啊。”
胡贵弯著腰,陪著笑。
“托大人和诸位兄弟的福,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周起点点头。
“混口饭吃?那本將问你,你这一口饭,吃的是谁的粮?”
胡贵的笑僵了一瞬。
周起没等他回答,回头看了一眼包旭。
“包百户,你跟胡掌柜熟,你来说说,这聚丰万,这些年都跟咱们巡防营做过什么买卖?”
包旭的汗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贵脸上的笑收了收,看著周起,语气不卑不亢起来。
“千户大人,咱们做买卖的,讲究个和气生財。大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儘管说。若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慢慢解开。都是云州地界上混饭吃的,何必伤了和气?”
周起盯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误会?没什么误会。本將今天来,就是查帐的。”
胡贵愣了一下。
“查帐?”
“对。”周起点点头,“把你商號这几年的帐册,全部搬出来。还有,库房里的银票、现银、粮草、军械,一样不落,全部清点造册,本官要带走。”
胡贵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看著周起,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还有几分有恃无恐。
“千户大人,您这话……小的听不懂。咱们聚丰万是正经商號,在云州开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守法经营。”
“您要查帐,总得有个由头吧?再说了,按大寧律,查抄商號,得云州府出具的公文。您巡防营虽然是卫所军,可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周起往前凑了半步。
“由头?本官给你一个由头。”
“巡防营的军械粮草,被人贪墨倒卖。那些东西,有一部分进了你这聚丰万。这个由头,够不够?”
胡贵脸色变了一瞬,隨即恢復过来。
“大人说笑了。咱们商號做的就是正经买卖,与你巡防营也只是收些生锈折损的废铁器械。您可千万別听信谣言,冤枉了好人。”
他顿了顿,瞥了包旭一眼。
“再说了,咱们跟巡防营的买卖,一直都是上一任张千户经手的,咱们做买卖,从来都是当面点清,钱货两讫。”
“最近这一月,才由包百户代管,包百户你说说,哪有什么贪墨倒卖的事?”
包旭的脸白了。
周起扭头看著包旭。
“哦?包百户,你跟胡掌柜,做过什么买卖?”
包旭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
“千户,这……这都是正常的买卖。”
周起没理他,又转回头看著胡贵。
“再问你一遍,帐册,交还是不交?”
胡贵彻底冷下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周起。
“千户大人,不是小的不交,是您没这个权。您今天要是拿了云州府的公文,小的一句话不说,帐册银两双手奉上。”
“可您就这么带著兵强搜,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在云州做买卖?”
胡贵冷笑一声。
“再说了,千户大人,您这巡防营,还欠著咱们商號八百两银子的货款没结呢。您要查帐,是不是先把这笔帐清了再说?”
周起笑了,笑得很开心。
“欠你钱?好,好。”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群眼睛都红了的士兵。
“兄弟们,听见没有?人家骂是咱们欠钱不还呢!他们吃著咱们的粮,拿著咱们的刀,转过头来,还要咱们还钱!”
士兵们早就憋不住了。
“砸!”
周起只说了这一个字。
人群炸了。
几十个士兵嗷嗷叫著衝进商號,柜檯被掀翻,货架被推倒,布匹绸缎散了一地。
有人在砸门窗,有人在踹柜子,有人直接衝进后院,见什么砸什么。
胡贵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起真敢动手。
“反了!反了!”他往后退著,指著周起,“你、你这是私闯民宅!我要去云州府告你!”
周起没理他,抬脚跨进门槛。
铺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伙计想拦,被士兵按在地上踹得直叫唤。
帐房先生躲在柜檯后面,抱著脑袋瑟瑟发抖。
周起走到柜檯前,低头看著一个锁著的抽屉。
“砸开。”
一个士兵抡起刀背,“哐”的一声把锁砸断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著几本帐册,还有厚厚一叠银票。
周起拿起帐册翻了翻,递给身后的包旭。
“拿著。”
包旭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周起又拿起那叠银票,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怀里。
胡贵站在门口,脸都青了。
“周起!你这是找死!你知道我们东家……”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周起正盯著他笑。
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胡掌柜。”周起慢慢走过来,“你別急。你以为你们这假帐做得乾净?”
“你们藏军械存粮的仓库,本將军等下就带人去抄。”
胡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起直起身,扭头看了包旭一眼。
“包大人,他们能跑得了吗?”
包旭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胡贵的目光在包旭脸上狠狠颳了一下,像是要把他的肉剜下来。
胡贵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柜檯后面使了个眼色。
一个机灵的伙计猫著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
商號后巷,秦铁衣一身灰色棉袍,站在巷尾墙根下。
看见匆忙溜出去的背影,抬起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跟上去。”
那两个同样便装的亲兵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铺子正门。
士兵们已经把搜刮出的財物全堆在了门口。
周起正要下令封门。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冲了过来,清一色的红缨帽,腰挎长刀,是云州府衙的府兵。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青色官袍,脸圆圆的,留著两撇小鬍子。
他勒住马,看著满地的狼藉,脸色一沉。
“云州府盗捕同知孙耀在此!谁敢放肆!都给我住手!”
胡贵一看见来人,原本铁青的脸像见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孙大人!您可算来了!”
胡贵一把抓住那同知的马韁,指著周起悲呼:“您看看!这周千户带著兵明抢鄙號,见什么砸什么,连银票帐本都抢!云州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孙耀翻身下马,嫌恶地拍了拍胡贵的手示意他退下。
隨后,他大步走到台阶前,冷冷地看向周起。
“周千户,带著边军在城里打砸商铺。”孙耀手按官带,官威十足道,“你当这云州城,是黑云寨的土匪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