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弟兄们都带了伤,明日对阵还打吗?”卫凌问道。
周起没有立刻答话,卫凌这样的人,就是为带兵打仗而生的,知道他还是渴望继续打下去。
可是夺旗战越往后,对手越是各卫所当做眼珠子护著的王牌。今日自己这些老弱残兵只是断骨,明日再上场,对方无论是谁,都不愿输给自己这些看门兵,定会下死手,这群兄弟怕是要把命交代在沙地里。
正思忖间,苏紫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匆匆赶来。
这位將门千金眼眶微红,看著被抬走的军器局兵卒,银牙暗咬:“同是左路军的袍泽,这赵衡下手竟如此毒辣!我去寻我爹,定要治他个残害同袍的罪过!”
“苏紫。”周起抬手拦住了她,“演武场上只分胜负,不论恩怨。威塞卫並未违反演武规矩,不想输乃是行伍本分。今日若是咱们占据绝对上风,大鹏他们敲断前锋营肋骨时,也绝不会手软。”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愤懣的老兵们皆是一愣,隨即挺直了腰板。
岳大鹏粗声道:“大人说得对!技不如人挨打受著便是。真要是咱们压著他赵衡打,老子非把他的三条腿都敲碎不可!”
周起这番话,不仅没让手下寒心,反而保住了这群『弱卒』作为胜者的傲骨。
苏紫听得一怔,眼底的慍怒散了去,点了点头,跟著周起一同回了军器局的营帐。
入夜,军器局营帐內肉香四溢。
周起命人从大营外採买了半扇的肥猪和十数坛烈酒。
医官刚用熬煮过的柳枝夹板给伤兵们固定好断骨,又敷上刺鼻的散瘀黑膏药,用粗麻布缠得结结实实。
营帐中央,周起端起一只粗瓷大碗,环视眾人。
“今日一战,往后整个镇北军,再无人敢叫你们『看门狗』!”周起朗声开口,声震营帐,“云州军器局的威名,是诸位兄弟拿骨头换来的!这第一碗酒,周某敬诸位!”
“敬大人!”二十四人齐声怒吼,连带著伤骨作痛,也盖不住冲天的豪气。
烈酒入喉,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周起压了压手:“不过,明日的阵战,咱们呀,不打了,弃赛。”
帐內立刻安静了下来,几个年轻的兵卒面露不甘。
岳大鹏的酒碗顿在半空。
张大伦嘴里嚼著的肉也不动了。
周起不慌不忙,端著酒碗慢慢踱了两步:“怎么,觉得不甘心?”
没人吭声。
“那我问你们。”周起站定,看了看眾人“咱们军器局这一路打上来,已经贏了几场?”
“四场。”孙二胜低声应道。
“四场。”周起点点头,“右路军虎啸营,驍骑卫狼突营,威塞卫前锋营。哪一个不是镇北军里掛了號的精锐?连王爷麾下的宣威卫,都输给你们啦。”
“咱们一个造兵器的,把打仗的贏了个遍。再贏下去,你们让所有指挥使的脸皮往哪放?”
周起笑了笑,眸藏通透,缓缓道:“咱们已经把最硬的那根骨头亮给全天下看了。该收手时,要懂得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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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旗战第一的名头,咱们不稀罕。留给那些需要用名头来证明自己的人。”
周起举起酒碗:“从今天起,这演武大营里,谁见了你们不得绕著走?冠军,就当是咱们赏给他们的。”
闻言兄弟们哈哈大笑起来,有的牵动伤口疼得齜牙,却还是止不住笑。
“赏给他们!”
“对!咱们赏的!”
张大伦也跟著起鬨:“那咱们就是无冕之王!”
“对!无冕之王!”
这番剖析鞭辟入里,给足了老兵们面子。眾人本就是强弩之末,听得周起这般体恤保全,心头皆是滚烫。
周起侧过身,將苏紫让到身前,打趣道:“再者说,你们今日可是有天大的福气。大小姐亲自来咱们这慰军陪酒,这阵仗,够你们吹上一辈子了吧?”
兵卒们顿时哄堂大笑,气氛再上高潮。
苏紫毫不扭捏,端起一碗酒,举碗过头:“诸位皆是血性汉子,这碗酒,苏紫敬军器局的威风!你们,给左路军长脸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將门虎女的豪迈气度,折服了这群底层军汉,连呼“大小姐海量”,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归属感。
酒过三巡,周起走到角落,將一碗酒递给沉默的卫凌。
“还遗憾呢?”周起低声问。
卫凌接过海碗,扭过头来:“大人若是去巡防营借十个兵给我,我是能拿冠军的。”
周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语道:“百战余生,命最值钱。你这一身阵战排兵的本事,得留著去北边饮天狼人的血。跟自家兄弟死磕到底,最后成了镇北军的公敌,日后上了真正的战场,谁来护你的后背?”
卫凌心神剧震,胸中鬱结一扫而空,双手抱拳:“大人说的对,卫凌谨记。”
夜深,周起亲自將苏紫送回左路军中军,亲卫们远远跟著。
到了苏澈的帅帐不远处,苏紫在自己帐前停下脚步,看向周起,眼波流转:“周千户,到我帐子里坐坐?喝口茶再走?”
周起挑了挑眉,作势就要往前迈步:“大小姐相邀,周某岂敢推辞。”
苏紫没料到他真敢应承,嚇了一跳,伸手在周起腰间狠狠掐了一把,压低声音淬道:“你真是色胆包天!我爹的帅帐就在旁边,你也不怕他提刀劈了你,快回去歇著吧!”
周起被掐得嘶了一下道:“小样,敢调戏你周爷。”
看著苏紫红著脸匆匆挑帘入帐,周起转身拢了拢衣衫,原路返回。
回到自己营帐,周起和衣躺在榻上,手里摩挲一把连发手弩,心头盘算:
这次大演武算是没白来,连弩的威力彻底展露,各营各卫一定眼馋。
回去便让莫云再招募一批铁匠,把部件拆解开来,搞个分段流水线。等各营的採办订单一到,那便是如流水般的银票入帐。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周起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踏、踏、踏。”
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紧接著帘帐被人粗暴地掀开。
“云州军器局千户周起,王爷有令,命你到大帐謁见。”
周起翻身坐起,只见帐外站著一名身穿王府亲卫號衣的高大军汉,腰悬佩刀,神色倨傲。
“这位大哥,这么晚了,王爷召见所为何事?”周起不动声色地问。
亲卫冷冷瞥了他一眼:“王爷要亲自看你这连弩实箭射击的威力。带上你的机括和铁簇真箭,即刻隨我走。怎么,周千户对王爷的军令有异议?”
周起心中暗嘆:这王爷跟前的一条狗,行事做派比一军总兵还要跋扈。
他深知大人物身边的人得罪不起,当即拱手道:“不敢。大哥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周起迅速套上千户官服,检查了连弩的机簧,又將装满锋利铁簇短箭的箭匣扣好,提在手中。
“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营区,径直走向大营后方一处偏僻的校场。四周的火盆逐渐稀少,夜风穿营而过,透著一股不寻常的寂静。
“大哥,去王爷中军大帐何不走大路?”周起手掌不自觉地扣住了弩机的悬刀。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隱隱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
“抓刺客!有刺客朝那边跑了!”
紧接著,星星点点的火把在极远处连成一片,朝著这方迅速涌来。
周起眉头一皱,看向走在前面的亲卫:“前面可是王爷那边出事了?”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耳后骤然响起气流撕裂声,还有弩机扣动的声响!
周起猛地向侧面扑倒。
回头看去,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輜重车后一闪而过,快若鬼魅,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周起刚要起身,却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抬眼望去,方才领路的那名王府亲卫直挺挺地仰倒在地。一支漆黑的短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周起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自己已落入陷阱。
他握紧手中的连弩,正准备抽身隱入暗处暂避锋芒。
“在那边!围起来!”
火光如一条火龙顷刻间將这片偏僻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大批披坚执锐的镇北王亲卫和持械巡逻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將周起团团围死。
数十把上弦的军弩和寒光闪闪的长枪齐齐对准了圈中央的周起。
“放下兵器!把手举起来!”带队的亲卫百户厉声大喝。
周起將连弩丟在脚边,缓缓举起双手,沉声道:“云州军器局千户周起,奉王爷之命入帐。刺客方才从那处逃了!”
带队的百户举著火把上前,一眼便认出了地上的死尸,瞳孔骤缩:“是李立!”
百户的目光移向周起脚边那把连发手弩,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奉命入帐?我看你是蓄谋行刺!”
百户怒喝一声,大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周起的膝窝上。
周起腿一软,单膝跪地,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扑上来,將他双臂反绞,死死按住。
周起任由粗糙的麻绳捆绑,仰头长嘆了一口气。
心中苦笑:这又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给我布下这么大一个夺命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