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晨寒,血雾漫野。
云州西北大平原。
天狼五万王庭铁骑,静默地停驻在荒野之上。
中军大纛之下,大巫师阿骨朵乾瘪的身躯裹在黑袍里,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大汗。”阿骨朵哑声开口道,“天光大亮,狼河关方向仍未升起那三柱赤色狼烟。阿古拉……怕是失手了。我们要暂缓进攻。”
阿勒坦端坐马背,眉头紧锁:“那狼河关守將,身边不是有你的『隱狼』盯著?三千精锐去赚个半空的城关,如何能失手?”
阿骨朵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大汗,我们漏算了一个人。”
“何人?”
“狼河关紧挨著巡防营的防区,这般悄无声息地吞掉阿古拉,定是那周起在暗中捣鬼。”阿骨朵道。
“怎么又是这个周起?”阿勒坦目露凶光,“探子不是说,他被苏澈打发去造兵器了?”
“名在军器局,可巡防营的虎狼,依旧认他。苏澈也迟迟不派新千户接任,这是故意给他留著兵权。”阿古朵答道。
阿勒坦冷哼一声,捏得马鞭咔咔作响:“区区一个寧军千户,竟屡次三番坏本汗的大事!真当本汗的弯刀不利?”
“大汗切莫轻视此子。”阿骨朵咳嗽了两声,幽幽道,
“寧人最重嫡庶尊卑,讲究门当户对。那周起家中已有结髮正妻,探子却报,苏澈竟有意將独女许给他。堂堂封疆大吏,不在乎女儿做小,足见他何等看重此人之能。不止苏澈,就连雁雍城的镇北王萧衍,也拿独子拉拢。”
阿勒坦面色微变:“竟有此事?”
“灭火隼部那一战,我们一万铁骑对他围追堵截,还搭上了我手下最好的隱狼萨婭,才將他困进死地,他都能翻盘生还。”阿骨朵直视著阿勒坦,
“大汗,此子身边能人异士越聚越多,已成气候。此番若能破云州,大汗切不可再生爱才之心。这周起,必须死。”
阿勒坦冷笑:“若再见他,本汗一箭射穿他的脑袋。你在云州城內的暗桩,可布妥当了?”
“大汗放心。面对您这五万王庭铁骑,苏澈哪怕抽乾血,也必须亲自出城结阵迎敌。他一走,云州城內便是空壳。”阿骨朵乾笑两声,“城里头,我定叫它先烂起来。”
阿勒坦沉吟片刻,扬起马鞭:“传令各部,原地扎营,暂缓进攻!等城里乱透了,咱们再踏平苏澈的大营!”
……
云州北城门。
城下黑压压的一片,哭爹喊娘声震天动地。
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难民,拖家带口地挤在城壕外。
云州卫指挥使秦山按著刀柄,走上城头,立在垛口处,脸色铁青。
“秦大人,您瞧瞧。”北门守军千户急得直跺脚。
“昨晚天狼大军出兵的消息才进城,这仗还没打,难民怎么倒先涌过来了?”秦山冷眼俯视,“问过没有,哪来的?”
“底下的百姓哭喊,说昨夜不知哪冒出来的天狼游骑,在城北村镇到处杀人放火,百姓都逃出来了。”
秦山一拳砸在青石垛口上:“狗娘养的!天狼主力明明还在百里外,哪来的游骑?定是阿骨朵散出去的细作乾的!这难民堆里,绝少不了天狼人的谍子!”
“那怎么办?”守军千户压低声音,“大人,绝不能开城门!一旦谍子混进来,里应外合,咱们这云州城可就不攻自破了!”
秦山转过头,瞪著那千户:“云州城里的谍子还少吗?底下那是上万条大寧百姓的命!不开城门,镇北军在云州的民心就彻底散了!阿骨朵这老贼,好歹毒!”
秦山厉声下令:
“先开瓮城!但不能放任他们涌进来!”
“派一千重甲,在城门外设拒马,留出百步缓衝!强弩手在城头压阵!”
“告诉底下的人,划定白线。让难民十人一队,挨个验身放行。敢有越线冲关、裹乱生事者,不管男女老幼,杀无赦!”
秦山立於瓮城侧门之內。
对付这等裹挟著难民叩关的毒计,根本没有功夫去慢条斯理地挨个盘问,只能用最粗暴、最不近人情的法子!
想要进城需过三关。
第一关,听音。
秦山特意挑了十几个云州本地出身的粗鄙老兵,持刀站在最前头。
但凡有人上前,老兵便用最土的云州乡音喝问:“哪村的?叫啥名字?里正叫啥?......”
难民本就惊恐,被这一嚇,往往本能地用乡音求饶。
遇到带著草原捲舌音的,直接拖走拷打。
第二关,验茧。
过了口音关的,会立刻被军卒薅住手腕和肩膀。
真正的庄稼汉,肩膀上必有常年挑扁担磨出的厚皮死肉。
草原部族,多为拇指控弦,常年佩戴扳指会有勒痕。
“这廝拇指有勒痕!肩膀却是白肉!”一名卫兵一把掀开个青壮的衣领,厉声吼道。
那青壮麵色一变,手刚往腰间摸去,两旁的长枪刺出,当场將其捅了个透心凉。
第三关,观色。
真正拖家带口、推著独轮车、包袱里全是破衣烂衫、农具锅碗的,大概率是百姓。
那些单身青壮、眼神乱瞟、身上过於乾净、或有意无意想挤到队伍前排的,当场拖出队列。
秦山根本不要证据,寧杀错,不放过。乱世守城,仁慈就是对满城军民的残忍。
严防险地,画地为牢。
经过这般残酷的筛网,勉强入城的难民依旧有数千之眾。
“不许乱跑!顺著枪阵往前走!”
两排甲士用长枪架起一条通道,根本不让难民在城中散开。
“传令!”秦山旋首厉喝,“全城通粮仓、军械库街巷,即刻以拒马封绝!城內水井,重兵严守,饮水尽数由军卒把持,私取妄动者,格杀勿论!”
绝不给漏网的奸细半点投毒和放火的机会!
入城的难民被长枪逼赶著,一路驱赶到了城西空旷的校场上。
校场四周,早有弓弩手占据了高墙。
“男的走左边!女的带著孩童走右边!分营划界!”军卒们凶神恶煞地拿著棍棒驱赶人群。
人群中顿时发出悽厉的哭喊声,许多人不愿和妻儿分开,拉扯在一起。
“不想死的就撒手!”一名守军千户大步走上高台,
“男人营和妇孺营中间,隔出十丈空地!敢越界半步者,立斩!”
“所有人报上姓名乡贯,造册登记,十人一保,一人生乱,十人连坐。”
这法子虽然绝情,却是防备难民生乱的铁血手腕。
数千人骤然涌入,一旦有人在暗中煽动譁变,老弱妇孺混在一起,官军根本无法弹压。
只有把青壮男人单独隔离,周围用重兵看管,这群男人没了家眷在身边壮胆,顾忌著妻儿的性命,便绝不敢轻举妄动。
即便真有奸细想扇阴风点火,也翻不起大浪来。
校场上,虽然哭声震天,但在明晃晃的刀枪威逼下,这数千难民终究被按在了划定的区域內,再也翻不出半点风浪。
……
云州內城,云来居酒楼。
大清早,酒楼里便已座无虚席。
大军压境,人心惶惶,茶客们全挤在这里探听消息。
堂前醒木一拍,说书的吴先生穿著长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吴先生!您快別卖关子了!”底下早有茶客耐不住性子,
“大伙儿都眼巴巴等著呢,前线到底是个啥光景?”
人群中,一个眼神闪烁的汉子混在其中,故意扯著嗓门起鬨:“听闻那阿勒坦在草原称了汗,纠集了十万铁骑杀过来了!苏大帅都亲自领兵出城了。先生您给说说,咱们镇北军,这回顶得住吗?”
吴先生喝了口茶,摺扇一展,慢条斯理道:
“诸位,莫慌。我大寧镇北军,號称带甲二十八万,扼守著这中原的北门。这二十八万人,排布得可是涇渭分明。”
“镇北王爷亲率八万精兵,坐镇后方雁雍城,那是咱们的定海神针。右路军八万,由韩岳韩总兵统辖,拒守东线。而咱们云州所在的左路军,兵力最盛,足有十二万眾!”
“十二万打十万,怕个鸟!”底下一个莽汉插嘴道。
吴先生冷笑一声,“唰”地合上摺扇:
“沙场上的兵帐,是这么个算法么?”
“十二万大军听来震耳朵。可真到了两军对垒,你们算算!云州是根本,留下守內城和四门的守备军,便生生抽去三万!界內大大小小几十处屯堡、暗哨,又得散出去两万!粮草輜重得运吧?辅兵护卫又占去两万!”吴先生戳破真相。
大堂內渐渐安静下来,茶客们的脸色变了。
吴先生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叩:“掐头去尾,苏大帅真正能拉到西北平原上,去跟天狼人野战的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五万!”
“五万?!”一个汉子惊呼,“那为啥不把守备军调出去打?”
“胡闹!”吴先生瞪了那汉子一眼,
“守城兵跟野战兵那是两码事!守城有墙挡著,真拉到一马平川的旷野上,那些没练过马战阵法的守城兵遇见天狼铁骑,那就是待宰的羊羔,一衝就散!”
吴先生嘆了口气,幽幽道:
“且不说天狼真有十万铁骑,全当他虚张声势,算他半数。”
“五万步骑混杂的边军,硬撼阿勒坦五万纯血的王庭铁骑。以步当骑,以一敌一。诸位,这绝非旗鼓相当的沙场对垒,而是以血肉之躯,硬挡万马奔雷。”
整个云来居寂静无声。
吴先生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诡譎。
……
流言如瘟疫,在云州城內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镇北军只剩五万人了!根本挡不住天狼人!”
“北门和西门外头全是难民!天狼人已经杀到眼巴前了!”
伴隨著恐慌,全城的米粮铺子被挤爆。
全城粮价翻了三番,不少铺子大门紧闭,掛出“售罄”的木牌。
阿骨朵潜伏在城內的谍子不仅带头屯粮,还雇了地痞流氓,混在抢粮的百姓中打砸抢掠。
“天狼人要屠城了!没粮吃大家都是饿死!抢啊!”
暴乱,从几条街巷开始,迅速向全城扩散。
而此时的云州知府衙门,却大门紧闭,死气沉沉。
自知府薛远瞻获罪,府衙里的同知、通判、六曹主事,全被扣在衙门里日夜查帐,等待勘问彻查。
上头没了主心骨,底下的捕快衙役谁还敢去街上管事?全躲在班房里装死。
整个云州城,正在渐渐陷入混乱与失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