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日影穿透枝叶,斜斜打在將岳大鹏罩住的大网上 。
岳大鹏原以为是天狼追兵循著马蹄印摸了上来,一颗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待他借著天光定睛瞧去,那將他团团围住的,竟是一群满面泥垢的半大孩子。
岳大鹏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膀子顿时鬆弛下来。
“你们这群小崽子,知道俺是谁吗,就敢给俺下套子?”岳大鹏盘腿坐在网里,抬起粗壮的胳膊,便要去拨开抵在面前的尖头木棍,
“快把这些破烂玩意拿开,仔细划破了俺的脸。”
“別动!”
周围的孩子齐声厉喝,几柄削尖的木棍刷刷往前递进半尺,戳进网眼,抵在岳大鹏的皮甲上。
“给老子老实点!再敢乱动,在你身上捅出一十二个透明窟窿!”
一道略显稚嫩却透著阴狠的声音,从旁边的灌木丛后传出。
岳大鹏循声望去。
及腰深的树丛被拨开,走出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瘦小身影。
这孩子双颊瘦得凹陷,面容倒还算清秀,只是那一双眼睛透著一股警觉,全无半点孩童该有的懵懂天真。
前方不远处,三个稍大些的少年牵著那匹通体雪白的儿马走了回来。
牵韁绳的是个骨架粗大的半大小子。
他走到那瘦小男孩跟前,伸手在白马的脖颈和顺滑的鬃毛上捋了两把,两眼直冒亮光:
“大王,这马是个极品!瞧它胸廓宽阔,四蹄如柱,鼻孔呼气极长。俺爹生前常说,这等通体不杂一根杂毛、骨相奇绝的畜生,便是书里说的『上等龙驹』,万金难求的宝马!”
那小子继续兴奋地说道:“咱前两日在那山沟里捡的两匹,跟这白马一比,简直成了拉磨的劣骡子。这定是天狼大將才配骑的头马!”
那白马原本性子极烈,连岳大鹏也是靠著蛮力才將其降服 ,此刻被这小子一捋,竟温顺地垂下头颅,颇为受用地打了个响鼻。
网里的岳大鹏看得直瞪眼,忍不住笑骂道:“马兄,你这也太不讲义气了!枉俺方才还掏心掏肺地要跟你结拜,这会儿你倒跟著旁人亲近去了!”
那被称为“大王”的瘦小孩子没有理会白马,拎著一根粗木棍走到网前,隔著网眼睨著岳大鹏。
“你还是个將军?狗蛮子,报上名来!”
岳大鹏先是一愣,隨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扮。
大寧巡防营的號衣外面,勉强套著件天狼將官身上扒下来的护胸背甲 ,难怪被这群孩子当成了天狼蛮子。
“什么狗蛮子,爷爷是大寧镇北军。”岳大鹏翻了个白眼。
“放你娘的屁!”孩子王厉声斥断,手中木棍点在网绳上,
“休拿瞎话誆老子!你瞅瞅你这一身肥膘,身上还披著蛮子的皮甲,一身羊膻味,还敢充作大寧的军爷?”
岳大鹏嘆了口气。
“你是他们领头的?听好了,爷爷姓岳,名大鹏。这身蛮子皮,是爷爷刚宰了个天狼將军缴获来的。快快把俺放出去。你们这群小娃子,倒有些胆识,等过两年长壮实了,老子带你们投军吃粮去。”
说著岳大鹏就要起身。
“啪!”
孩子王抬手一挥,木棍毫不客气地敲在岳大鹏的胳膊上。
“少套近乎!”孩子王眼中满是防备,“再敢乱动,先戳瞎你一只眼!”
岳大鹏疼得一咧嘴,看向那面容冷酷的孩子王。
“嘿,你这小崽子,下手还挺黑。”
岳大鹏放软了语调。
“行,俺不动。不过,俺这怀里还揣著几根刚缴获的牛肉乾 ,被这破网勒著,硌得心口生疼。你搭把手帮俺取出来,全给你们了,便当是爷爷过路的买路钱。”
听闻“牛肉乾”三字,周围几个握著草叉木棍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那瘦孩子王虽满眼敌意,但在这荒山野岭,腹中早已饿得如火烧一般。
他盯著岳大鹏看了几息,见这胖汉子盘腿坐在网中,確实施展不开手脚,便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
男孩单膝点地,一手紧攥木棍,另一只手顺著网眼的空隙,探入岳大鹏的怀中摸索。
指尖刚触到那硬邦邦的肉乾。
岳大鹏左手倏地探出。
他一把钳住男孩伸进网內的手腕,借著男孩前倾的姿势,猛地往怀里一拽。
右手顺势並指如鉤,穿过网眼,扣在了瘦小孩子王的喉咙上。
“都给老子退后!”
岳大鹏收起脸上的憨笑,边关老卒刀头舐血的煞气倾泻而出。
岳大鹏顶著大网站起身来,將那瘦小男孩挡在自己身前。
周围十几个半大孩子大惊失色,慌忙举起手里的木棍和草叉,却投鼠忌器,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岳大鹏本以为制住了这“大王”,这群小崽子便会乖乖就范。
哪知,孩子王被卡住喉咙,涨红了脸,却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动静:“別管我……捅死他!”
此言一出,周围十几个饿得脱相的孩子,眼泛凶光,举著削尖的木棍就要往网里扎。
岳大鹏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群孩童,分明是被这乱世逼疯了的小野兽。
他左手扣住孩子王手腕,右臂一横,铁箍般勒住他的肩颈,將人半拖半挡在胸前,脚下一旋,避开刺来的草叉。
他勒著男孩,留著分寸未下杀手,扯开粗嗓门吼道:
“都给爷爷把傢伙放下!老子杀蛮子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襠裤呢!说了是大寧的边军,再敢往前迈一步,这小崽子的脖子可就真折了!”
那些半大孩子被他身上的煞气镇住,举著草叉和木棍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没人再敢往前挪动半寸。
“都往后退!”岳大鹏瞪圆了双眼,再次断喝。
见孩子们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几步,他臂上这才一发力,將那孩子王推了出去。
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天狼弯刀,三下五除二將罩在身上的粗麻网割开一道大口子,钻了出来。
岳大鹏三两下卸掉身上那惹祸的皮甲,扔在地上,露出里头的巡防营號衣。
他弯腰拾起掉落的连发手弩,大巴掌在弩机上拍得啪啪作响:
“睁大你们的眼睛瞧清楚!这是俺们云州军器局造的精钢连弩!这世上哪个天狼蛮子会使这等精细物件?爷爷今日就是凭著这把连弩,射穿了五六个天狼百夫长的脑袋!”
孩子们盯著那造型奇特的手弩,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號衣,眼睛瞪得浑圆。
那“大王”捂著脖子咳了两声,缓过气来,睨著岳大鹏:“吹牛。我看你就是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不然套一身天狼蛮子的皮作甚?莫不是打著去投敌的算盘?”
“放你娘的屁!”岳大鹏大眼一瞪,“老子可是云州巡防营的精锐斥候,堂堂伍长!”
孩子王扯了扯破旧的衣襟:“还说不是吹牛。你们云州的兵,跑到咱们平津的地界来作甚?方才一口一个爷爷,才是个区区伍长,也敢在咱们面前自称將军?”
岳大鹏被这连番抢白噎得一滯,粗著脖子回嘴道:
“俺这趟出来立了泼天的军功,等回了营,千户大人一高兴,升个將军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个小崽子,懂得倒还挺多。”
看著这群孩子手里虽然还攥著木棍,但敌意已消散大半,岳大鹏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一点牛肉乾,大大方方地拋了过去。
“饿坏了吧?拿去分了。天狼人可不会把自个儿的口粮,分给咱们大寧的小叫花子。”
肉乾袋子落地,周围十几个孩子视线全黏在那袋吃食上,脚下却像生了根,竟无一人敢擅自上前捡拾。
直到孩子王看了看地上的肉乾,点了一下头。
这群半大孩子这才一窝蜂地扑上去,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起来,先前的防备心散去了一大半。
岳大鹏看著他们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指了指不远处的白马:
“俺那马鞍的皮囊里,还有块干饼子,你们也拿去分了吧。”
趁著他们分食,岳大鹏看向那个还算镇定的孩子王,问道:“小子,你叫啥名?”
孩子王嘴里嚼著一块肉乾,含糊道:“沐青禾。”
“青禾?”岳大鹏摸了摸下巴上硬的胡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打趣道,
“这名儿酸唧唧的,听著倒像是个丫头片子。你爹咋给你起这么个秀气名?”
沐青禾咽下嘴里的肉乾,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两人正拌著嘴,那个先前牵马的粗骨架男孩忽然趴在地上,耳朵紧贴著泥土听了听。
他脸色煞白,猛地抬起头:“大王,有马蹄声!奔著这边来的,至少几十骑!”
岳大鹏心头一紧,浑身的汗毛乍起。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连弩,里头的箭匣早就空了。
这荒山野岭的,他现下兵刃不趁手,孤身一人,真要撞上几十骑天狼追兵,绝对是有死无生。
沐青禾一把抹掉嘴角,目光清冷地看了岳大鹏一眼,果断转身:“想活命,就跟我们走。”
言罢,沐青禾抬手打了个手势。
几个大些的孩子立刻散开,抓起地上的枯枝败草,麻利地將泥地上的脚印和破网留下的拖痕扫平掩盖。
那个懂马的粗骨架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和一块破布,手脚麻利地在白马鼻樑上打了个十字结,將马嘴轻轻兜住,又顺著马脖颈的鬃毛往下捋了几把。
那白马便彻底绝了打响鼻的心思,只温顺地跟著走。
一行人在错综复杂的灌木丛和乱石隙间七拐八绕,专门挑著常人难以落脚的野兽道穿行。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眾人钻进一处极为隱蔽的山坳。
岳大鹏四下打量。
这地方虽破败,布置得却颇有章法。
外围拉著几道极细的枯藤绊索,连著灌木深处的破铜铃鐺。。
他方才脚下没留神,险些被绊了一跤,这才察觉出这地方还设了些土防备。
想起先前这群小崽子抹除脚印、兜住马嘴的利落劲儿,岳大鹏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诧异:
“你们这些娃娃,倒还挺懂怎么藏匿行跡,方才在林子里那一番手脚也利索得很。若是交到军中,还真是干斥候的好料子。”
山坳最深处有个天然的岩洞,洞口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刻著个木牌:听风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