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常在打得一手好算盘。
沈知意是被皇上召来陪侍的,只要跟著沈知意,就能顺理成章地见到皇上。
在皇上面前露个脸,总比在御花园里瞎逛强。
而且沈知意要是识趣,就应该顺水推舟地带上她们。
沈知意看著钱常在那张笑脸,把她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弯了弯嘴角,笑容客气而疏离:“钱常在和刘答应自便吧,我还要去皇上身边陪侍呢,恕不奉陪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刘答应愣在原地,嘴巴张著,半天没合上。
钱常在也愣了。
她设想过沈知意的反应,不外乎客套地推辞然后被她说服、半推半就地带上她们。
但她没想到沈知意会这么干脆,说走就走,一点儿余地都不留。
按照常理来说,沈常在不应该邀请她们一同前去,好在皇上面前显示她多大方得体,多温柔贤惠吗?
钱常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刘答应回过神来,气得直跺脚:“钱姐姐,你看她!你看她那副猖狂的嘴脸!”
钱常在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好,压低声音:“別说了,跟上去。”
刘答应:“跟上去?”
“难道你还真去赏花?”钱常在拉著刘答应就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倍。
“皇上就在海棠园,这么好的机会,你捨得放过?”
刘答应一想也是,赶紧跟上。
海棠园的高处,李玄度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他站的位置高,隱隱能听到她们说了什么,沈知意转身就走的那股乾脆劲儿,和刘答应、钱常在愣在原地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
李玄度笑了一下。
真是只小野猫,一点都不饶人。
沈知意走进海棠园的时候,满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粉白色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踩著花瓣铺成的小逕往前走,远远看见李玄度站在一棵老海棠树下,负手而立,明黄色的常服在花影间格外醒目。
她走上前,屈膝行礼:“嬪妾参见陛下。”
李玄度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丁香紫的衣裙衬得她肤色白皙,眉心的硃砂痣在花影下若隱若现。
一阵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有几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就那样站在漫天的花雨里,微微低著头,美得不像真人。
“起来吧。”李玄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沈知意直起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半个月没见,这个男人还是那么好看。
眉目英挺,身姿如松,站在花树下像一幅画。
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睡了个极品美男,自己也是赚了。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知意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整个御花园里,能这么快追上来的,除了钱常在和刘答应,不会有其他人。
果然,钱常在和刘答应从花丛后面绕了出来,两个人的裙摆上都沾了花瓣和草屑,髮髻也有些鬆散,一看就是急匆匆赶来的。
钱常在喘了两口气,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一副偶遇的惊喜模样,屈膝行礼:“嬪妾参见皇上。”
刘答应也跟著行礼,眼睛一个劲儿地往上瞟,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李玄度身上。
李玄度看了她们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看沈知意时的柔和,变回了那种惯常的、看不出情绪的冷淡。
钱常在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直起身,声音柔柔的:“皇上,今日春光正好,臣妾新学了一首曲子,想献给皇上助兴。”
不等李玄度答应,她已经自顾自地开了口。
声音確实不错,清亮婉转,唱的是时下流行的《蝶恋花》,曲调悠扬,配上满园的海棠花,倒也应景。
刘答应也不甘示弱,见钱常在开了头,立刻站到一旁,摆了个起舞的姿势。
她跳的是折腰舞,腰肢柔软如水,动作也算流畅,只是在这满是落花的地面上跳起来,裙摆扫起一片花瓣,看起来有几分狼狈。
李玄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知意注意到了,她伸手拉住了李玄度的袖子,轻轻拽了一下。
李玄度低头看她。
沈知意笑眯眯的,声音不大但清脆:“皇上,站久了腿酸,咱们去亭子里坐著听吧。有歌听,有舞看,还有海棠花可以赏,多好。”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已经跟著她往亭子那边走了。
钱常在的歌声顿了一下,差点跑调。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沈知意的背影,她居然敢拉皇上的袖子?
她居然敢打断皇上的雅兴?
她居然……皇上还真的跟她走了?
刘答应的舞也停了半拍,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亭子里早就备好了茶点。
沈知意拉著李玄度坐下,自己在他旁边坐了。
按理说嬪妃不能和皇帝平起平坐,但沈知意不太懂这些规矩,李玄度也没纠正她。
他就那么半靠著栏杆,看著沈知意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
“皇上尝尝,御膳房的桂花糕,臣妾上次吃过一回就念念不忘。”
李玄度没接,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吃。”
沈知意也不客气,把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一边嚼一边看钱常在唱歌、刘答应跳舞,那表情像在看一场免费演出,悠閒得很。
李玄度侧首看著她。
海棠花瓣从亭外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膝上,她却只顾著吃桂花糕,偶尔还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杯茶。
她的目光在钱常在和刘答应之间来迴转,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嘴角始终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钱常在唱完了,刘答应也跳完了,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亭子外面,眼巴巴地看著李玄度,等著他点评。
李玄度看都没看她们,目光一直落在沈知意身上,眼里的笑意轻轻浅浅地漾开。
“好听。”沈知意拍了拍手,真诚地夸了一句,“钱姐姐唱得好,刘答应跳得也好。皇上,您说是吧?”
李玄度终於转过头,看了钱常在和刘答应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一个“嗯”。
没有夸奖,没有赏赐,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钱常在的笑容僵在脸上,刘答应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沈知意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动作遮住了嘴角的笑。
李玄度又转过头来看著她,这次目光停留得更久了些。
海棠花落在她的眉心,正好贴著那颗硃砂痣,像是天然长在那里的一朵小花。
她浑然不觉,还在喝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这丫头,竟然不吃醋不嫉妒,还看著他的妃子唱歌跳舞,比他这个皇帝还有閒情逸致。
真是,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