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素笺匆匆进了坤寧宫,步履比平时快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不似往常那般沉稳。
“皇后娘娘,”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此事果然蹊蹺!”
皇后正在梳妆,闻言转过身子,目光落在素笺脸上,眉心微微一动。
“讲。”
素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刘答应並不是上吊自尽,而是毒发身亡。”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停在发间,半天没有动。
“毒发身亡?”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隨即又压了下去,“你確定?”
“確定。”素笺点头,“奴婢找了仵作来验,虽然过了几日,尸身已经开始……但仵作说,上吊自尽之人,一般都会吐舌,面相狰狞。”
“而刘答应虽然被摆成了上吊的样子,但她的面孔发黑,舌未吐出,且指甲发紫,这些都是中毒的跡象。仵作又用银针探了喉,银针发黑,確认是砒霜所致。”
皇后放下梳子,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宫里头的砒霜,可不是谁都能拿到手的,接著说。”
素笺得了鼓励,语速又快了几分:“奴婢又查了棠贵人当日去储秀宫的情形。”
“棠贵人是空手去的,若是携毒而去,想要害刘答应,总要有个由头,敬茶、送点心、或者趁其不备。”
“可当日值守的太监说,棠贵人进了刘答应的房间,一盏茶功夫就出来了。”
“而且,”素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下午时分,外面值守的太监还亲眼看到刘答应好好坐在屋里,脸色如常,还喝了一杯茶。若是棠贵人下的毒,刘答应不可能撑到晚上。”
皇后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凶手確实另有其人。”
“是。”素笺点头,“奴婢又让小领子去查了现场。小领子善寻踪跡,在刘答应寢宫的后窗处发现,那里竟无一丝灰尘。”
皇后的手停了下来。
后窗无尘。
这说明有人最近翻窗进出过。
翻窗的人,必然是另有所图。
“有人潜入。”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沉沉的,“在后宫之中,毒杀嬪妃,还偽装成自尽的样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语气不容置疑:“再查!务必给本宫查得清清楚楚!”
“谁拿了砒霜,谁翻窗进去,谁在后头指使!”
素笺躬身:“是。”
皇后重新坐回妆檯前,拿起梳子,慢慢梳著头髮。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端庄、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刘答应死了,棠贵人被牵扯进来,证据指向棠贵人。
但证据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是真的。
如果棠贵人真是凶手,她不会蠢到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刘答应的房间。
有人想把脏水泼到棠贵人身上,顺便把刘答应这个弃子灭了口。
谁既恨棠贵人,又有能力拿到砒霜,还能在储秀宫安排人手?
皇后的梳子停了一下,铜镜里她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她想到了一个人。
但她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事,她不会说。
“素笺。”
“奴婢在。”
“去查查储秀宫的人。所有能在刘答应寢宫附近走动的人,一个都不要漏掉。尤其是和刘答应关係亲近,或者和贵妃那边有关係的人。”
素笺抬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从铜镜里与她对视,目光平静而篤定。
素笺垂下眼,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坤寧宫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静。
皇后对著铜镜,把最后一支釵子插好,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她不喜欢棠贵人。
一个乡野出身的丫头,凭什么怀上龙嗣?凭什么得到皇帝的偏袒?凭什么在她这个皇后面前,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但她更不喜欢贵妃。
贵妃入宫这些年,仗著家世和圣宠,从来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在后宫拉帮结派,打压异己,明里暗里跟她作对。
若是让贵妃得逞,把棠贵人拉下了马,那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她这个皇后。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先留著。
待宫女伺候她穿戴妥当,皇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出寢殿。
坤寧宫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金灿灿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养心殿。”
她要亲自去跟皇帝回稟这件事。
不是因为她有多上心,而是因为她要让皇帝知道她这个皇后,办事得力,不偏不倚,值得信任。
至於查出真相之后,矛头会指向谁,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
皇后到的时候,李玄度正站在御案前批摺子。
赵全安通传的声音还没落,他已经抬起头,目光越过案上的折山,落在殿门口。
皇后穿著一件絳红色的常服,髮髻梳得一丝不苟,步態端庄,从殿门外走进来,阳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
她走到御案前行礼,声音温婉:“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李玄度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赐座。”
皇后谢了恩,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无可挑剔。
她没有急著开口,等宫女上了茶退下去之后,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
“皇上让臣妾查的事,有眉目了。”
李玄度的目光从摺子上移开,落在皇后脸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
皇后知道他的习惯,他不想听废话,只想听结论。
她顿了顿,直截了当地说道:“刘答应不是自尽,是被人毒杀。砒霜,有人在她的饮食里下了毒,然后偽装成上吊的样子。”
李玄度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皇后的目光一向很准,她注意到他握著硃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鬆开了。
“凶手呢?”他问。
“还在查。”皇后如实答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谨慎,“但已经可以確定,凶手不是棠贵人。”
李玄度把硃笔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皇后,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皇后把素笺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得很细,但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任何人开脱。
说完之后,她看著李玄度的脸色,斟酌了一下,试探著开口:“皇上,棠贵人无辜受冤,如今真相渐明,臣妾斗胆,是否应该解除棠贵人的禁足?她毕竟身怀龙嗣,长期禁足对身子也不好。”
这话既显了自己的大度贤惠,又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但李玄度沉默了片刻。
“不必,此事尚有疑点,凶手还未查清。待真相大白之后,再说。”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皇上不肯放。
此刻凶手还没抓到,棠贵人如果被放出来,就会重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再次盯上她。
把她关在长春宫西殿,虽然委屈了她,但至少安全。
皇帝想护著一个人,果然也是极偏袒的。
“皇上思虑周全,是臣妾想得简单了。”皇后低下头,语气恭顺。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皇后。”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你识大体,顾大局,朕一直都知道。”
皇后的睫毛颤了颤,继续安静地听著。
“刘答应的事,你查得很好。后宫有你主持,朕放心。”李玄度顿了顿,语气又轻了几分。
“今夜,朕去坤寧宫用膳。”
皇后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隨即被温婉的笑容盖住了。
她站起来,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柔柔的:“臣妾恭候皇上。”
李玄度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硃笔。
皇后识趣地告退了。
路上,素笺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娘娘,皇上今夜来坤寧宫用膳,这可是好事。”
皇后没有说话,唇角微微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