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贵妃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佳贵嬪和惠嬪来了,宫女太监们都退了出去,门也关上了,殿內只剩下三个人。
贵妃靠在美人榻上,手里那把团扇摇得悠然自得,嘴角掛著一丝压不住的笑意,眼角眉梢都是畅快。
惠嬪坐在下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邀功的意味:“娘娘,都安排好了。”
“接生婆、奶娘、医女各有一人,都被我们收买了。”
“银子已经送到了,人也打了包票,到时候该怎么做,她们心里清楚。”
贵妃的扇子停了一下,放下,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她的手很白,很嫩,指甲上涂著鲜红的蔻丹,像一朵朵开在指尖的小花。
她把手放下,笑了,笑得从容而篤定,像是一切尽在掌握。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我们就等著这位福气满满的棠贵人生產的好消息吧。”
佳贵嬪和惠嬪对视一眼,也隱晦的笑了笑。
好消息,对棠贵人是好消息?对她贵妃才是真正的好消息。
等一切筹谋妥当,贵妃娘娘便有一位皇子傍身。
贵妃的地位会更加稳固,而依附贵妃的她们,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
这几日,李玄度未召人侍寢,独宿在养心殿。
他心里憋闷,眼前的摺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赵全安。”
赵全安赶紧上前:“老奴在。”
“上次端嬤嬤说,棠贵人在看什么书来著?”
赵全安愣了一下,想了想,回道:“回皇上,说是外头时兴的一本话本子,叫什么……《江湖奇谭》。”
李玄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赵全安站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別的吩咐,正要退下去,李玄度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弄几本新的话本子来。”
“还有……上次她说御花园那幅海棠图好看,让画师重新画一幅,裱好了送去。”
赵全安应了,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別说是朕送的。”
赵全安又应了一声,这回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赶紧低下头退了出去。
第二日,长春宫西殿的桌上多了几本当下时兴的画本子和一幅海棠图。
没有署名,没有纸条,连包书的纸都是最普通的白宣纸,看不出是谁送的。
碧桃歪著脑袋看了半天,嘀咕了一句:“谁送的呢?”
沈知意靠在榻上,翻了翻话本子,看了一眼那幅画,嘴角微扬。
她当然知道是谁送的。
整个皇宫里,谁有这个心思、谁有这个本事、谁又不想让她知道是谁送的,她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来。
但她没说破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放那儿吧。”
碧桃把东西收好,偷偷看了沈知意一眼。
小主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
可碧桃总觉得,小主今天中午多喝了半碗汤,下午溜达的时候步子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
这日午后,沈知意正歪在美人榻上翻著话本子,看到精彩处嘴角刚弯起来,碧桃就从外面掀帘进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小主,钱常在来了。”
沈知意的手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有些诧异。
她合上话本子,靠在软枕上,脑子里转了几个弯。
当初端午粽席上,钱常在和刘答应一唱一和地逼她喝酒,后来被太后罚了禁足。
刘答应没多久就死了,钱常在倒是安安静静地把禁足期蹲完了。
算算日子,她的禁足也解了有些天了,一直没什么动静,怎么忽然想起来长春宫了?
“碧桃,请钱常在进来。”沈知意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青萝顺手往她身后又塞了一个软枕,让她靠得舒服些。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帘子掀开,钱常在走了进来。
沈知意看著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钱常在穿了一件半新不旧的淡青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薄薄的,整张脸看起来寡淡得很。
和端午时那个穿著淡粉色褙子、笑盈盈地端著酒杯、一口一个“沈妹妹”的钱常在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但最不一样的是那双眼睛。
以前那双眼里的张扬和精明都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和小心翼翼,像是被什么东西嚇著了,还没有缓过来。
钱常在进门便行礼,腰弯得比以往深了许多,声音也低了许多:“嬪妾参见棠贵人,棠贵人万福。”
沈知意赶紧让碧桃扶她起来,面上掛著一个温和的笑:“快请起。钱常在怎的有空到我这儿来了?快坐。”
青萝搬了个绣墩过来,钱常在半个屁股坐上去,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规规矩矩的样子。
她低著头沉默了一瞬,像是鼓了鼓勇气才抬起头来,脸上掛著一个歉意的笑。
“往日是嬪妾不知礼数,冒犯了棠贵人,还请棠贵人海涵。”
“嬪妾那里没什么好东西,拿不出手。这是嬪妾亲手绣的几件小衣服,用的是细棉布,洗了几遍,软和得很,小皇子穿著舒服。还望棠贵人不要嫌弃。”
她从身后跟著的小宫女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叠著几件小衣服。
有肚兜、有小褂子、有小裤子,每一件都绣著精致的图案。
肚兜上绣的是虎头,小褂子上绣的是五毒,都是保佑孩子平安的老样式。
针脚细密匀称,比宫里绣坊出来的东西还要精致几分。
沈知意接过来摸了摸,確实是细棉布,洗过好几水了,摸在手里软得像云朵。
她看著那几件小衣服,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钱常在的女红確实好,这一点不是恭维。
可前些日子刘答应和钱常在两个人还在斗心眼子,一个唱一个和地给她挖坑,如今却坐在这里,小心翼翼地给她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
沈知意不是铁石心肠,她看得出钱常在的变化。
装出来的恭顺是浮在面上的,而钱常在骨子里那股子张扬和算计像是被人连根拔了,整个人都蔫了。
她甚至能猜到钱常在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或许是刘答应死了。
一个和自己同一批进来的好姐妹,说没就没了,还是被另一个“好姐妹”毒死的。
这件事换了谁都得做几宿噩梦。
钱常在大概是嚇著了,嚇醒了,知道这后宫里的水有多深,知道自己的斤两不够人家一勺烩的,赶紧找个靠山。
沈知意把几件小衣服仔细收好,脸上带著笑,语气轻鬆了几分:“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钱常在的手艺,当真是好,比绣坊的绣娘还要精致好看。”
“等皇儿出生了,就穿著你做的肚兜过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