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在大河村待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把沈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光是在沈家吃住、跟沈南风聊天,他还特意在村里走了几圈,跟不同的人说话。
有村头晒太阳的老汉,河边洗衣的妇人,学堂里教书的先生,甚至几个半大的孩子。
每一个人说起沈家,都是讚不绝口。
“沈村长?那可是个大好人!前年我家老李病了,要不是他借银子,怕是人都没了。”
“沈嫂子人也和善,从不跟人红脸,见谁都笑呵呵的。”
“沈家那几个孩子都教养得好,大儿子老实肯干,二儿子虽然跑江湖但也是个正派人,三丫头就是进宫的娘娘了,四小子读书用功,五丫头机灵得很。”
“嗨,想当年沈村长还带我们去剿了山匪,就是可惜了功劳被顶了……还得是有钱有权才行!”
王公公听到剿匪一事,心里一动。
三天后,王公公离开了大河村。
他没有直接回京,而是绕道去了三河县城。
到了县城,王公公换了一身普通商人的打扮,在茶馆酒楼里坐了坐,又去县衙门口转了几圈。
三河县不大,消息传得快。王公公没费多大功夫,就打听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又在县城里待了两天,把事情查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打马回京。
……
京城,养心殿。
李玄度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摺子。年底了,各地的奏摺像雪片一样飞来,堆得案头满满当当。
王公公跪在下面,一五一十地把调查结果说了。
“皇上,棠容华的父亲是大河村村长沈南风,母亲是村里教书先生的女儿林晚意。除了棠容华,他们还育有三子一女。”
李玄度批摺子的笔顿了顿,抬起头来。
“老大沈知言,今年二十有五,擅农事,已娶妻,膝下有一女。”
“老二沈知轩,今年二十,学过拳脚功夫,如今跟著鏢局走鏢,听说身手不错,在鏢局里也颇受重用。”
“老三便是棠容华。”
“老四沈知行,今年十四,还未弱冠,如今在学堂读书,先生说他天资不错,若是继续读下去,有望考取功名。”
“老五沈知念,才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
李玄度听完,微微頷首。
“家风如何?”李玄度问。
“回皇上,”王公公说,“沈南风此人,看著敦厚,实则胆识过人。他在村里当了十几年村长,风评甚好,从没跟人红过脸,谁家有个难处他都会搭把手,村里人都服他。”
李玄度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公公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事,皇上。”
“说。”
“五年前,大河村一带闹过土匪。大约四五十人,占山为王,打家劫舍,闹得很凶。县衙派了几次人都没剿成,后来是沈南风站了出来,组织本村和邻村的乡勇,前前后后打了小半年,硬是把那股土匪给剿了。”
李玄度的眉头微微一动。
“有趣。”他放下笔,“一个村长,带著一群庄稼汉,把四五十个土匪给剿了?”
“正是。”王公公说,“沈南风此人,虽未读过多少书,但为人果敢,临危不乱。当时土匪到村里抢粮,村民们都慌了神,是他第一个拿起锄头站出来的。后来他还带著人去山上搜了两次,彻底把土匪的老窝端了。”
“那他的功劳呢?”李玄度问,“县衙没有给他奖赏?”
王公公低下头:“这就是奴才要说的第二件事。沈南风本可以升任县尉,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被县城里的富户截了胡。那富户姓钱,开著当铺和粮行,家里有钱有势。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硬是把县尉的位子给顶了。沈南风的功劳,就这么打了水漂。”
李玄度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公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李玄度开口了。
“竟有这等荒唐事?”
王公公把脑袋压得更低了。
“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务必查实,让该得的人得到应有的奖赏。”
王公公心里一凛,连声应是。
他太了解皇帝的脾气了。
表面上看著风平浪静,实际上心里已经动了怒。
一个有功之人被欺压了五年,还是在皇帝的女人家里。
这不是打沈知意的脸,这是打皇帝的脸。
“奴才这就去办。”王公公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身后传来李玄度的声音:“等一下。”
王公公赶紧站住:“皇上还有何吩咐?”
“查清楚那个截胡的富户是什么来路。若只是普通的钱权交易,该罚的罚,该办的办。若背后还有什么人……”李玄度顿了顿,“一併查。”
“是!”
王公公领命而去。
他心里清楚,那个姓钱的富户怕是保不住了,不光保不住,还可能要掉层皮。
至於县衙里那个收了钱给人开后门的官员,也跑不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感嘆:这沈家,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王公公走后,李玄度批了一会儿摺子,但总有些心不在焉。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王公公刚才说的话。
剿匪有功,被截胡。
一个堂堂正正做了事的人,被一个有钱的商人给顶了。
这种事在官场上不少见,但发生在沈知意家里,就让李玄度格外不舒服。
他说不清这种不舒服是从哪里来的。
可能是因为沈知意从来不跟他提家里的事,別的嬪妃娘家有什么事,恨不得早早地就递摺子求恩典。
可沈知意从入宫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什么都不说。
她什么都没要过。
他就想给她点什么。
赏了银子,升了位分,可这些还是不够。
李玄度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个粗布包裹上。
那是王公公从大河村带回来的,说是沈南风托他转交给棠容华的。
一个灰蓝色的布包袱,布料粗糙,但洗得很乾净,叠得整整齐齐。
李玄度盯著那个包裹看了片刻,伸手拿了起来。
不重。
里头装的是什么?
他没有打开,而是站起身,拎著包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皇上,去哪儿?”赵全安赶紧跟上。
“长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