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拔一个光明区区委书记,要走的流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按照规定,区委书记是省管干部,需要经过京州市委提名、省委组织部考察、任前公示、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等一整套程序。
每一个环节都有章可循,每一道手续都不能省略。
在正常情况下,从动议到任命落地,少说也得个把月。
但那是在正常情况下。
光明区如今可算不上什么香餑餑。
大风厂那块地卡在光明峰项目的喉咙里,拆迁拆不动,开发推不走,投资商隔三差五跑来市政府拍桌子。
区委书记老刘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头髮白了半边,成绩没做出半分,反倒背了一身的非议和詬病。
这样的位置,谁都不想接,谁都怕接。
別再最后桃子没有摘到,反而惹得一身骚。
李达康对这个位置的人选早就有了盘算。
光明区是他京州的基本盘,区委书记的人选自然要由他来定。
虽然名义上是省管干部,但京州是省会,他是省委常委,光明区的人事安排几乎就是京州市的自留地。
他提名谁上来,省委常委会上基本不会有人拦。
沙瑞金不会为了一个副厅级干部的任免跟京州市委书记较劲,其他常委更犯不著在这种事情上得罪李达康。
所以,提拔孙连城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李达康在省委常委会上顺口提一嘴的事。
而李达康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许知远心里叶门儿清。
不是因为省长官大一级压死人,而是因为利益。
许知远手里握著省政府的钱袋子。
全省的財政转移支付、专项债券、项目资金,每一个城市的財政盘子都要从省政府这边过。
李达康再能折腾,光明峰项目再大的摊子,省里不给钱,他一样寸步难行。
拿一个本来就是自己手底下的干部,一个副厅级的位置,换来新任省委副书记、省长的好感和支持,这些在李达康眼里,这笔买卖简直赚大了。
许知远清楚这一点,李达康也清楚许知远清楚这一点。
两个人谁都没说破,但该办的事一件都没耽误。
既然都是人精,就没必要整那套多余的流程了......
......
翌日,李达康的办公室。
李达康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三层东侧,面积四十二平米,不算大,布置却极为讲究。两扇落地窗正对著京州市中心的方向,採光极好,阳光从窗格中倾泻进来,將整间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办公桌是一张黑色的大班台,桌面上除了几摞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和一部红色座机之外,就只剩下那个始终不离手的双层玻璃保温杯。
办公桌正后方的墙上掛著一幅书法横幅,上书四个大字——“寧静致远”。
远处靠墙的位置立著几组钢製文件柜,窗边摆著两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发財树,除此以外再无多余的陈设。
整个办公室的风格和李达康这个人一模一样——简单、高效、不拖泥带水。
孙连城已经在办公室门外等了將近半个小时。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皮鞋擦得鋥亮,头髮也比平时梳得更整齐了几分。
毕竟是新官上任之前第一次以“区委书记提名人选”的身份来见市委书记,这份体面他不能丟。
“孙区长,达康书记来了。”
李达康的秘书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来,朝孙连城点了点头,替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李达康踩著稳健的步子走进办公室,手里端著那只標誌性的双层玻璃保温杯,杯里的绿茶还冒著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看了孙连城一眼,脸上带著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连城啊,来,坐。”
孙连城连忙跟著进了办公室,在李达康示意下坐到了办公桌前侧的那把黑色真皮沙发上。
他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里透著一股多年没在这个位置上坐过的拘谨。
李达康在办公桌后的大班椅上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桌上,往后一靠,眯著眼睛打量了孙连城片刻。
“没想到,你孙连城在许省长那里的印象竟然这么好。”李达康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聊一件家常有件事,“能让他亲自开口为你说话。”
孙连城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话外音。
李达康这是在告诉他——按正常流程,你孙连城原本就不可能出现在我的提拔名单上。
你在我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什么表现我心里有数。
但规则是规则,规则掌握在少数人手里。
现在,规则不在我这里,在许省长那里。
他说了话,我才不得不把你推上去。
这何尝不是一种敲打?
何尝不是让孙连城记住——这次的提拔,靠的不是他李达康的赏识,而是许知远的点名。
孙连城忙不迭地点头,脸上的表情诚恳得不能再诚恳:“达康书记,也许……也许可能是我终於走了一回运。请您放心,也请省委、市委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组织的信任,一定在新的岗位上把工作干好。”
李达康点了点头,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茶。
那个点头的动作有些敷衍,像是在流程性地回应一句已经听过无数遍的套话。
“进办公室聊吧,站著坐著都一样。连城,这个区委书记不是那么好当的。现在当务之急有两件事情。”
“达康书记您说!”孙连城立刻掏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空白一页,拿起笔准备记录。
“第一件。”李达康伸出一根手指。
“下周同一时间,大风厂拆迁工程必须启动。你回去之后立刻联繫施工队伍,准时进场拆迁。这件事情没有商量余地,到时候如果拆不下来,別怪我李达康在许省长面前没法替你说话。”
这第一颗卫星放得太大,孙连城闻言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看著李达康:“达康书记,拆大风厂……联繫施工队伍倒是不难,京州本地的拆迁公司有好几家,隨叫隨到。可那大风厂的护厂队还在厂门口牢牢守著呢!
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沙袋垒得比人还高,帐篷搭了一长排。
我昨天从那边路过的时候还特意看了——工人们一点要撤退妥协的意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