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走出京州中院的办公大楼,反贪局的两台公车就停在楼下的空地上,车身上蓝白相间的“检察”標识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陈海没说话,只是在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示意司机开车。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模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色块。
手机又响了。
这次来电的不是季昌明,也不是陈岩石,而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侯亮平。
陈海调整了一下坐姿,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侯亮平那標誌性的爽朗声音:“陈海!干什么呢?我这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最迟一个星期以后,我就要调到你们汉东省工作了!”
陈海闻言一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猴子?你没开玩笑吧?你要来汉东?”
“对啊!”
侯亮平的声音里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得意,“组织上已经跟我谈了,我现在正在回家徵求我们家小艾的意见。只要她同意,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徵求钟小艾的意见?
陈海听到这句话,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果然,这背后有钟小艾的影子在。
只要钟小艾点头,普天之下还有他侯亮平调不去的地方吗?
钟家的女婿要挪窝,从京都到汉东,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陈海今天实在提不起什么精神来,他刚刚才被季昌明骂得狗血淋头,这会儿马上就要回去当面挨训,哪有心思陪侯亮平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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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海强打著精神回了一句:“那没问题。你到了汉东,我亲自去机场接你。”
电话那头的侯亮平敏锐地听出了陈海语气里的不对劲。
侯亮平太了解陈海了,这个同窗好友平时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很少这样有气无力。
“陈海,出什么事了?你平时说话可不是这样子的。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跟兄弟说说?”
侯亮平在京都最高检干了好几年,自认为办过的大案要案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论资歷,他是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论能力,他自认不输任何人。
陈海要是有什么搞不定的工作难题,他觉得凭自己的本事,完全能给陈海当这个“工作上的老师”。侯亮平这个人,仗著妻子钟小艾那通天的背景,在检察系统里一向是横著走的。
他瞧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尤其瞧不起祁同伟——同样是娶了高门大户的女儿,祁同伟不过是梁家的女婿,而梁家早就日薄西山,哪像他钟家如今正烈火烹油?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横,即便是隔著电话,陈海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海犹豫了一下,把今天的事简要讲了一遍。
从陈岩石让他去查大风厂的案子,到他带队去京州中院找陈清泉,再到季昌明打电话把他骂回来。
他没添油加醋,只是平铺直敘,但话里的鬱闷隔著话筒都藏不住。
侯亮平听完,几乎是立刻炸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好几度:“岂有此理!兄弟,这个陈清泉要是真有问题,那他就跑不掉!等下周我到了京州,这件事我替你去查!什么副院长不副院长的,对付这些腐败干部,我侯亮平有的是办法!”
电话掛断之后,侯亮平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神亮得有些嚇人。
陈海今天这通电话里说的事,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弯。
陈清泉。
京州中院。
大风厂。
枉法裁判。
这些词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大鱼。
陈海查不动的案子,他侯亮平要是能查下来,那就是他到汉东之后最大的立足点。
刚到新地方,最怕的是打不开局面。
只要能在陈清泉身上取得突破,还愁汉东那潭子浑水里摸不著鱼?
想到这,侯亮平回家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当然,他没有忘记在小区附近的超市里买好今天晚上需要的食材——新鲜的三文鱼,两颗进口柠檬,一把芦笋,半斤牛柳,还有一瓶白葡萄酒。
回到家,钟小艾还没下班。
他把菜拎进厨房,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
煎牛柳的火候他掌握得恰到好处,三文鱼刺身切得薄厚均匀,芦笋过了油,顏色翠绿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一切准备停当,他悄悄走进书房,在靠墙那排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摸索了片刻,找出一片药,就著温水利落地咽了下去。
等饭菜都端上餐桌时,天已经擦黑了。
侯亮平从橱柜里翻出两只许久没用过的银烛台,插上蜡烛,点上火。
橙黄色的烛光在餐桌上摇摇曳曳,把红酒杯的影子投在雪白的桌布上。
他又从花瓶里摘下几支鲜花,错落有致地在餐盘间摆放好。
万事俱备,只等钟小艾回家。
侯亮平坐在餐桌前,回想起今天在单位发生的事,心里的那股子气就忍不住往上翻。
下午在办公室里,最高检反贪总局秦局长指著他面前的一份文件,语气公事公办:“汉东省那边现在急需加强反贪力量,组织上决定选派一批干部调往汉东,你的名字在里面。”
侯亮平一听,二话不说就表態愿去。可秦局长根本不接他这个话茬,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亮平啊,你先別急著表態,回家去问问你们家钟小艾同志的意见。她要是同意,你就去。”
问问钟小艾。
又是问问钟小艾。
他侯亮平是最高检的侦查处长,不是钟小艾的小跟班。
可偏偏这句话他没法反驳。
因为在整个检察系统里,谁不知道他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
他的妻子钟小艾,父亲是钟正国。
当年他在汉东工作,就因为一句“不能和钟小艾两地分居”,就能径直从汉东调至京都。
如今再想要调回汉东,这道门槛还是绕不过钟小艾。走出秦局长办公室的时候,侯亮平的脚步都是沉甸甸的。
钟家的女婿——这个標籤就像烙在他身上的一块烙印,烫得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