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目光落在许知远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学生。
厉害。
这番话不像是省长对书记的建议,倒像是一个掌门人在面对面拍翻一张桌子。
但他没有开口附和——他不確定沙瑞金对这件事的容忍底线到底在哪。
李达康则端起保温杯一饮而尽,目光在许知远和沙瑞金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
他当然知道许知远这番话背后,直接涉及到光明区和光明峰项目的生死存亡。
但沙瑞金他也不敢得罪。
两相权衡之下,李达康选择了沉默。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是没有准备。
来汉东之前,他就知道这位从政研室空降的省长不是省油的灯。
但在第一次常委会上就被当面驳斥,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更让他意外的,是许知远选择的角度——不是从权力格局的角度来爭,而是从经济发展的角度来逼。
这个角度他沙瑞金没法正面反驳,因为经济发展的大旗他不能丟。
田国富適时打破了沉默:“许省长提的几点关切,確实值得认真对待。我建议,是不是可以採取分类推进的方式——对涉及重大经济项目、民生工程的急需岗位,开闢绿色通道,优先完成考察程序;对普通岗位的干部提拔,可以暂缓,等整体考察方案出来之后再统一处理?”
吴春林连忙接话:“田书记这个提议好。省委组织部可以做两套方案,急的先走,不急的缓一缓。这样既能保证整顿的效果,也不耽误经济发展的大局。”
沙瑞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既然知远同志和几位同志都有这个意见,那就这样——急的岗位优先处理,常规的暂缓推进,统一等整体考察方案出来之后再分步推进。这件事请春林同志牵头落实,方案下周报省委常委会审议。”
许知远没有在这个结果上继续纠缠。
沙瑞金已经退了一步——从“全部冻结”变成了“急的先走、缓的等”,这个口子撕开了,剩下的事就不用急了。
沙瑞金靠回椅背,似乎打算就此翻过这一页。
但许知远又一次开口了。
“沙书记,既然今天会议討论的是干部队伍整顿问题,我这里也有一个具体事项需要提请常委会审议。
汉东省反贪局局长陈海同志,前几日没有向省检察院党组匯报,没有履行任何审批手续,擅自带队闯进京州中院,点名要调查一位副厅级副院长。
整个行动从始至终没有任何立案决定书,没有任何组织审批文件。我建议,將陈海同志的问题形成书面报告,报告常委会研究处理意见。”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重。
陈海是谁?
陈岩石的儿子,沙瑞金养父的亲儿子。
查陈海,就是在打陈岩石的脸。
打陈岩石的脸,就是让沙瑞金难堪。
而偏偏许知远刚才那番关於“程序正义”的话言犹在耳——你沙书记口口声声要整顿干部队伍,那陈海这种公然违反组织程序的行为,你整不整?
沙瑞金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书记,陈海同志是你分管口的干部。”
“沙书记,陈海这个同志,我一直是比较了解的。工作上有衝劲,办案也有思路。但这次行动,在程序上確实存在著疏失。程序正义是我们政法系统开展一切工作的基石,这个基石任何时候都不能鬆动。所以对於陈海同志,我同意按程序进行相应处理。”
沙瑞金点了点头,又看向田国富。
田国富推了推眼镜,语调平稳而谨慎:“陈海同志的行为,从程序角度来看,確实是存在瑕疵的。
不过考虑到他是在接到举报的前提下开展的行动,主观上应该还是出於工作考虑。
我的意见是,以批评教育为主。”
“田书记。”
许知远看著田国富,语调不变,“我补充一点。举报人是谁?是老同志陈岩石。
陈岩石和陈海是什么关係?父子关係。
父亲举报,儿子去查,中间没有经过任何人审核,没有经过任何领导审批,我们的反贪系统就这么高效地转起来了。
这到底是正常的举报通道,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家族反腐產业链?
田书记,您是纪委书记,我相信您比我更清楚程序正义意味著什么。”
这话一出口,连一向处变不惊的田国富都变了脸色。
许知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就事论事,而是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公权力的私相授受。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沙瑞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开。
听到这番话,高育良並没有回头看许知远,但嘴角的线条分明绷紧了几分。
这个学生,出手比他预想的还要狠。
田国富沉默了许久,终於点了点头:“许省长说的有道理。
从纪委工作实践出发,类似的程序问题造成的损害有时甚至比案件本身的实体问题还要大。对於反贪工作的程序性违规,必须要有刚性的態度。
对於陈海同志,我的意见是,按程序严肃处理,由省纪委与省检察院联合形成书面报告,报下次常委会决定。”
沙瑞金的目光在几个常委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许知远脸上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经过精確计算的平静。
“既然育良同志和田书记都同意,那就这样办。对陈海同志的情况,按程序形成报告。省委组织部和政法委配合推进,处理意见下次常委会上完成。”
沙瑞金没忍住,又加了一句:“大家都记住了——不管是谁,都不能凌驾於组织程序之上。在程序面前,没有特例。”
会议散了。
沙瑞金第一个起身离席,步伐依旧稳健,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高育良跟在他身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许知远一眼,那眼神里隱约带著几分讚许,又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沉默寡言的学生今天在会议上的这番话。
字字句句都像是要逼沙瑞金亲自操刀砍向陈岩石留在公权里的那只手臂。
许知远收起钢笔,夹著笔记本走出会议室。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李达康的简讯只有一行字:“许省长,光明区区委书记的公示材料,我已经安排组织部门马上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