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断,陈岩石坐在沙发上喘了几口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一通电话打完,他心中那股愤怒没有丝毫的缓解,反而更加怨恨许知远!
“高育良教出来的学生,能有什么好东西!迟早,迟早把你也送进去!”
田国富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那位“听说、据说、有人说”的“三说书记”,永远用那套“应该、好像、大概”的说辞把人往外推。
指望田国富替他出头,不如指望老天爷打雷劈死那个许知远。
片刻后,陈岩石的手指再次摁下了拨號键。
这一次,他打给了沙瑞金。
这是他,屡试不爽的绝招!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
沙瑞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而恭敬,但在陈岩石听来,那温和里藏著说不出的疲惫与意外的疏远感。
这个昔日的养子!好像想要和他这个养父作切割?
想得美!
“陈老。”
“小金子!”
陈岩石一开口就是炸雷,音量比刚才打给田国富时又拔高了好几度。
“你们汉东省委到底在干什么?我儿子陈海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能够被你们免职了呢?你是省委书记,你是常委会的主持人,小金子你怎么能够允许这样的决议在省委常委会上被通过!”
电话那头,沙瑞金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紧,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这副罕见的面容在这个一贯沉稳从容的省委书记脸上转瞬即逝。
当然,后来听到祁同伟手里有一把狙击步枪,惊慌的说了一句“这怎么能允许?”时是例外..
沙瑞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望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通电话早晚要来,躲是躲不掉的。
他这位养父陈岩石,需要一个解释!
这个解释,只有他沙瑞金能做。
“陈老,您消消气,这件事情我能解释。”
沙瑞金的声音依然平和,“陈海同志这次行动,確实存在程序上的问题。他没有向省检察院党组匯报,没有履行审批手续,擅自带队进入京州中院...”
“道理我都清楚!”
陈岩石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径直便將沙瑞金的话打断:“但陈海是个好干部,是个替老百姓做主的反贪局局长!
他查陈清泉是因为陈清泉有问题!
你们现在三言两语就將这样的好同志免职了,换上来的那个吕梁当什么代理局长?
他这么多年都是副手,他能干吗?他干不了!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只能有一个局长,就是我儿子陈海!”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是不知道陈岩石在说什么,也不是不知道陈海被免职背后的来龙去脉。
但许知远在常委会上把话挑得太明了——举报人陈岩石和被举报人陈清泉之间隔著一个执行者陈海,而这个执行者恰恰是举报人的亲儿子。
父亲举报,儿子去查,没有任何独立的中间环节。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程序瑕疵,这是公权力的私相授受。
许知远那番话当著一桌子常委的面把这块遮羞布直接扯了下来,连田国富那样老成持重的人都被逼得当场改了口。
沙瑞金纵然是省委书记,在那个场合也没法硬保。
“陈老,这次的事情確实比较特殊。”沙瑞金斟酌著措辞,语调比平时更慢了半拍。
“常委会上的討论很充分,各方面的意见都有。许省长在会上提出了程序正义的问题,田国富同志也表了態。我也是考虑到常委会的整体意见,才同意了这个处理方案。”
“许知远!又是这个许知远!”
陈岩石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起来,隔著电话都能听出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小金子,这个许知远到汉东才几天,先是拆大风厂,现在又免陈海的职,他是不是要把我们陈家往死里逼?你是省委书记,你就这么看著他在汉东为所欲为?”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岩石这会儿已经不是在讲道理了,是在出气。
但他也知道,光靠沉默解决不了问题。
这场对话不会自动结束,陈岩石不得到一个满意的答覆是不会罢休的。
“陈老。”
沙瑞金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了几分:
“我理解您的心情。这样吧,我找许省长再谈谈,看看能不能在陈海同志的安排上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如果反贪局这个位置確实不合適了,我们也可以考虑其他的岗位。
比如田国富同志那边的省纪委,同样是在反腐战线上工作,级別和待遇方面也不会差太多。
您看这样行不行?”
陈岩石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他当然听得出沙瑞金这是权宜之计,是在用缓兵之计拖时间。
但至少沙瑞金鬆了口,没有一口咬死陈海的事就这样定了。
对於陈岩石来说,这已经是目前能拿到的最大让步。
“小金子,你是省委书记,你得给我把这件事办妥了。”
陈岩石的语气终於缓下来了几分,但依然带著不甘。
“陈海这孩子你是看著长大的,他什么品性你最清楚。不能因为程序上出了一点小问题就把人一棍子打死。这不公平。”
沙瑞金轻轻舒了一口气,语调里恢復了惯常的温和与关切:
“陈老您放心,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对了,您最近身体怎么样?天气转凉了,您要多注意保暖,別老是往外面跑。”
陈岩石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关心。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陈岩石在电话里叮嘱沙瑞金“工作上別太拼命”、“有空回来吃顿饭”,话说得亲切,但话里话外的称呼始终是那声“小金子”。
这两个字从陈岩石嘴里说出来,从来不只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它更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钥匙,每次叫出口都在无声地拧动那个锁芯:
你的身份,你的来歷,你从哪来,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没有我们这些养父,哪有你沙瑞金的今天!
你是坐在了汉东省省委书记的位置上,可你的膝盖,永远跪在那些把你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人面前。
掛断电话后,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摘下金丝眼镜,用手指慢慢揉著鼻樑。
白秘书站在门口,看著自家书记这副罕见的疲惫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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