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这番话连消带打,既没有接侯亮平的话茬,也没有直接拒绝,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让侯亮平酝酿了半天的开场白全都落了空。
侯亮平嘿嘿一笑,也不觉得尷尬,伸手把还杵在客厅中央的陈海一把拉到沙发上坐下。
陈海被他这一拽,整个人差点歪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低著头不敢直视高育良的目光。
“高老师!”
侯亮平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语气里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衝劲。
“我就不明白了,我在京都办了那么多大案要案,只要最终的调查结果没问题,程序根本就不重要。怎么到了汉东,这程序反倒成了压倒一切工作的稻草?您说,有这么重要吗?”
高育良当然明白侯亮平在说什么——陈海因为违规调查京州中院的陈清泉,在省委常委会议上被许知远提议免职。
然而,此刻的高育良並不打算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等侯亮平自己把来意挑明。
於是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课堂上拋出一个討论题:
“怎么?京都的侦查处长就一点规矩都不用守了吗?原则是一切行动的根基。如果一个人做人、做事连原则都不讲了,做出的成绩也是带著瑕疵、带著病的成绩。將会毫无价值可言。”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侯亮平本以为高育良至少会先安抚一下陈海,然后再慢慢转入正题。
却是没想到高育良一上来就把他的话堵得严严实实。
但他毕竟是侯亮平。
侯亮平笑著摆了摆手,装出一副听不出弦外之音的样子,见太极打不下去,索性直接把来意拋了出来:
“高老师!我是觉得,汉东省委给陈海的处分太重了!一个检察院的反贪局长,竟然能够因为一点小事就被免职?这说出去,以后谁还敢冲在一线办案?谁还愿意当那个出头鸟?”
高育良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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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侯亮平,自从当了钟家的女婿之后,说话比以前更加跋扈了不少,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头全都写在了脸上,连装都懒得装了。
高育良靠在沙发背上,望著侯亮平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嘴角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师再给你上一课吧。”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坐正了身子,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不以为然。
他的目光从高育良脸上扫过,语气轻飘飘的:“学生听著。”
高育良將他脸上每一丝微妙的变化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往往在越不起眼的地方,总是存在著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
高育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客厅里。
“作为国家干部,做事之前一定要想到规矩、原则存在的意义——绝不是阻碍你步步高升的拦路虎。”
高育良稍稍停顿片刻,將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
“亮平刚才说,你在京都时,只要最终办案的结果是好的,调查有了成绩,那些自身存在问题的干部抓住了,程序原则就没那么重要。是吗?”
侯亮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语气乾脆利落:
“对啊,高老师。结果是好的,过程存在点问题不是常有的事吗?我在京都办了那么多大案要案,没见谁因为我程序上有点瑕疵就把我免职了。”
侯亮平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隨意地敲了两下,那神態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不值一辩的事情。
高育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自嘲,也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惋惜:
“看来我这个老师在大学时並未像我自己想的那般称职。
这一课,上得晚了。”
侯亮平听见这话,嘴角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您也知道上晚了。
高育良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程序原则不是阻拦你办案的拦路虎。
相反,它是保全你自身的最有力武器。
亮平你刚刚说,只要案件办成,那就一切无所谓。
可老师反过来问你——那要是案件办不成呢?问题不存在,举报不属实,调查有紕漏,行动有疏忽,无论是何种原因最终导致行动失败,你该怎么办?”
侯亮平被这一连串反问问得愣了一下。
他在京都可从来没有考虑过“办不成”的情况。
在他的办案履歷里,每一个案子都是铁证如山才送到他手上,每一次行动都有钟家的影响力在前方开路。
调查失败?
这种事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內。
侯亮平往后靠了靠,翘在膝盖上的那只脚晃了晃,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笑意。
那眼神看著高育良,就像在看一个在讲台上讲古板书的老学究,那眼神里分明写著几个字——您这老一套,过时了。
相反,一旁的陈海却已经彻底听明白了。
没错,那些看似僵化的程序与原则,恰恰保护的是办案人员自己。
当初如果他在行动前按程序报备了季昌明,哪怕最后没查出陈清泉的违纪违法线索,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程序不是枷锁,是护身符。
陈海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两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
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而诚恳:“高老师……我明白了。”
高育良看了陈海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欣慰。
至少这两个学生里,还有一个能听进去话。
但侯亮平显然不在那个“能听进去话”的范畴里。
他听见陈海说“明白了”,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今晚来高育良家,可不是来听什么程序原则的附加课的。
“高老师!”
侯亮平又一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已经少了几分客套,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锋芒。
“您说的这些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根本不適用於现在日渐复杂的纪检调查工作。”
侯亮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目光直视高育良,嘴角掛著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认为,要想出成绩,就必须少考虑后果。深思熟虑只会貽误良机!那些条条框框,绑住的都是想干事的人的手脚。我在京都办了那么多大案,哪个是按部就班走完程序才动手的?要是都像您说的那样先把所有手续都走齐了再行动,腐败分子早就跑得连影子都找不著了。”
侯亮平说完这番话,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掛著一种胸有成竹的篤定。
这副模样,仿佛不是他侯亮平在请教老师,而是在给高育良这个老师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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