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臣怔住:“所以……是有人离开,才让人寂寞?”
“不。”况天佑摇头,“寂寞不是因为少了谁,而是因为多了谁。未曾拥有,何谈失去?正因曾真切握在手中,失却时才痛彻骨髓。”
这话是他用半生血泪熬出来的,字字落地有声。
將臣猛地一拍额头,眼睛倏然亮起:“对!就是如此!我又懂了一分。”
况天佑追问:“人有了感情之后,又生出了什么?”
將臣面色骤然黯沉,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一些始料未及的东西。”
“比如恨,比如贪,比如嫉。”
况天佑接口道:“於是爭斗起,骨肉相残。”
將臣頷首:“天怒难平,降下四十昼夜暴雨,涤盪人间。”
“就在那场雨里,我头一回看见女媧落泪。”
“她倾尽心魂,从世间抽离五种恶念,炼作五色奇石。”
“只为洗尽浊世罪业,將污秽返还於天,平息苍穹之愤。”
况天佑眼前仿佛浮现出女媧立於倾盆暴雨中的身影。她身后气浪翻腾,赤、青、黄、白、黑五色光华冲天而起,在云层深处凝成巨石,如山岳般悬於苍穹之上。女媧引天地为炉,以神力为引,將五色神石祭向天幕——雨势戛然而止。
雨歇云开,天色澄澈如新磨的蓝釉,几缕薄云浮游其间。一道虹桥自东至西横贯长空,七色流转,与碧空素云相映生辉。
就在那一瞬,將臣头一回看见女媧笑了。
她侧过身来,眼波清亮似春水初生,笑意温软,唇角微扬,弯如新月初升。
或许,那真是天使才有的笑——无声无息,却把整片阴鬱扫得乾乾净净,让天光一下子亮得刺眼,亮得毫无裂痕。
將臣一边说,一边摊开一副扑克牌,从中抽出五张:“权欲”“妒忌”“怨恨”“痴恋”“迷惘”。这五张,正是当年女媧从人类心魂里亲手剜出的劣根。
“这副牌本该永远缺这五张。可没过多久,它们又回来了,像从未被拿走过一样。”
他皱著眉,语气里满是困惑。
“我想……女媧抽错了。”將臣盯著况天佑,眼神里全是疑云。
“至少这张,她也该一併抽走。”况天佑伸手再取一张,轻轻搁在將臣面前。
“自私……”
將臣一怔:“为何是它?”
“人因自私,强占本不属於自己的东西,甚至亲手斩断骨肉血脉。”
“世上所有战祸、血仇,根子都在这儿。若没了自私,这人间,何至於如此不堪。”
將臣脑中霎时掠过千载烽火、尸堆成山的画面,喉头一紧,低声道:
“那时你在就好了。我和女媧,终究太不懂人了。她刚抽走那五种劣性,大地便安定了数千年。”
“可没多久,我亲眼见她第一次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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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满目焦土的战场上,尸横遍野,风卷血气。她仰天嘶喊,声音发颤,满是不解——人为什么要杀自己人?为什么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刀兵、有仇恨?”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铸错了人?
她造人,不是为让他们彼此撕咬,而是盼他们手牵手筑屋耕田,共守一方安寧。究竟是人辜负了她,还是她错估了人心?那一刻,她咬紧牙关,逼自己立誓:从此不再为人类流一滴泪——怕泪一落,心就彻底冷透。
“可惜,不久之后,她遇见了两个人,两个苦命人。她终究,还是哭了。”
“第一滴泪,为人而坠;第二滴泪,亦为人而落。”
“而我,也是在那时,第一次看见女媧流泪——因为相爱的人,正用刀剑互刺对方的心口。”
“他们曾对月盟誓,生死同契,连苍天都做了证人。”
“那姑娘咽气前,含恨立下诅咒:马氏血脉之后,女子终生不得为男人落泪。”
將臣话音未落,况天佑脱口而出:“马家的诅咒。”
“是马家的眼泪……不,是马家的诅咒。马家女人,向来没有眼泪。”
將臣略一沉吟:“没有眼泪的女人,是不是更硬气些?”
“恰恰相反——是更脆。”况天佑答得乾脆。
“南毛北马,镇得住整个茅山道界。若论马家法术的软肋,不在怕恨,而在不敢爱。”
將臣静静望著他,目光渐深:“所以你信——爱,比恨更有力量?”
自那以后,將臣再没见过女媧落泪。心若死寂,泪便失了凭依。
“最后,她將自己的元神与肉身劈作两处:肉身封入九重天外,元神则託付於我照看。又遣五色使者听我调令,巡世察心,审善辨恶。”
女媧临行前的话,至今字字刻在他耳中:
“若你们尚存是非之念,便以善为刃,削尽恶根。待我归来之日,灵神重聚之时,愿见世人已承苍天悲悯,改过向善。”
“否则,我便毁天灭地,重开混沌。”
將臣將原话一字不差转述给况天佑。
“女媧何时归来?”况天佑问。
“二零零一年一月二日。”將臣抬眼,目光沉沉投向天花板。
“真的一点余地都没了?”况天佑声音压低,时日迫近,他想从將臣口中,听一句转圜的话。
“有也好,没也罢,女人嘛,哄哄就信了。”
况天佑听罢,心头微动,尚存一分侥倖;可將臣下一句,却像块冷铁坠进胸口。
“可真翻脸了,就难收场。都是男人,你懂的——我就不多说了。”
他抬手点了点面前那只红酒杯:“过期血,特地让人备的。”又朝况天佑略一示意,意思是你尝尝无妨。
况天佑眉峰一压,摇头推拒:“人血……你真喝得下去?”
將臣眼底浮起一点兴味——厌血的殭尸本就稀罕,能硬生生咽下本能、偏不碰人血的,万中无一。
“有个事,我从没对第二个人提过……”
话音未落,况天佑已截口道:“我未必守得住你的秘密。”
“无妨。我不靠血活命。”
这一句,震得况天佑猛然抬眼——殭尸之王,竟不饮血?
“血於我,不过是种吃食,更是我救人时唯一能用的法子。若非如此,女媧造人前,我早饿死了。倒是真没想到,你们长生的代价,竟是靠吸血续命。”
“六十年前咬你的那个我,心性还稚嫩。老话说得好,不知者不罪……”他端起手边高脚杯,浅啜一口,舌尖在那陈旧血液里细细辨了辨,隨即皱眉:“实话讲,这味儿,实在差劲。”
“六十年后的血,比六十年前更涩、更冲。”况天佑语声低沉,意有所指。
將臣頷首:“所以女媧要灭世,也不全无道理。”
“若有可能,我绝不会让她动手。”
“就算劝不动,我也照打不误。”况天佑声音不高,却字字钉地。
將臣也敛了笑意,正色道:“那头一个拦你的,该是我。”
况天佑久久望著他,再没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