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公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说话。
春妈妈先开口。
“大东家,这话若传出去,花间楼不用等明日,今晚就能被禁军围了。”
柳怀瑾把旧册推到豆灯下。
“所以,只给你们听。”
灯火压在纸面上,那些陈年旧名像一排排从土里翻出来的骨头。
张公公抬头。
“陛下为何突然对丹药感兴趣?”
柳怀瑾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
“他登基初年,就寻过延寿之术。”
张公公低声道:“宫中记档没有。”
柳怀瑾看了他一眼。
“帝王想藏一件事,比后宫藏一具尸首容易。”
春妈妈皱眉。
“可陛下这些年明面上並不重丹。”
柳怀瑾语速很慢。
“刚坐稳龙椅的人,最怕被人说残暴,昏聵,信方士。可不摆在明面上,不代表他没有私下寻过。”
张公公袖中的左手虚握了一下。
柳怀瑾翻开名册,残缺的手停在一行硃笔圈过的旧名上。
“京郊私炉,最初供的不是长寿丹。”
春妈妈问:“供什么?”
“醒神,壮阳,止痛,验毒。”
他说完,指尖压在那行名字上。
“陶无咎。”
春妈妈凑近半步。
柳怀瑾道:“太傅府灭门前后,他短暂出入过京郊私炉。”
张公公脸色沉了下去。
“若他参与验尸,可能会知道陈侍卫替先生死。”
柳怀瑾没有接。
春妈妈也垂下眼。
陈侍卫这个名字,在这间密室里很少被人提起。
当年那件太傅官袍烧的只剩衣角时,京城所有人都以为柳怀瑾死了。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死在火场里的,是身形和太傅一样,替主穿衣赴死的陈侍卫。
柳怀瑾把那页旧册压住。
春妈妈声音压低。
“那我们断掉所有丹药线。”
柳怀瑾看向她。
“我们早就断了。”
春妈妈咬了咬唇。
花间楼做消息,不做丹药。
这是大东家亲手定下的铁律。
十二年前陶无咎突然出现,拿乞丐试药,春妈妈本要把人沉河灭口。
可押送途中,那人被劫,只留下一具烧烂半边的焦尸。
没有头。
大东家看了尸体一眼,只说了一句:没头,就不算死。
这一记,花间楼记了十二年。
春妈妈问:“那怎么办?”
桌上茶盏里的水纹晃了三下。
柳怀瑾开口。
“祸水东引。”
春妈妈怔住。
“引到谁身上?”
柳怀瑾的手指停在旧册边缘。
“丹炉房。”
张公公抬头。
“先生,丹炉房如今是陛下身边的人。若动得太急,怕是会牵连娘娘。”
“所以,不由含章殿动。”
春妈妈皱眉。
“那由谁动?”
柳怀瑾抬眼。
“由最想证明自己孝顺的人动。”
张公公心里一沉。
“太子?”
柳怀瑾摇头。
“皇帝若死,太子正常继位。他不盼著皇帝死,就已经算孝顺了。”
春妈妈低声道:“二皇子府。”
柳怀瑾道:“二皇子需要皇帝活著。皇帝活得越久,他才有时间从太子手里抢东西。”
春妈妈明白了。
“所以把陛下身子日益亏损、丹炉房进药不乾净的消息,递给二皇子?”
柳怀瑾看了她一眼。
“只递半句。”
春妈妈立刻点头。
柳怀瑾继续翻册。
“东宫七年前买过一条江南盐运案的消息,二皇子府五年前买过许文礼旧债的消息。那时候用的还是旧暗纹。”
春妈妈接上话。
“他们都见过旧纹。”
“所以旧纹出现在御丹上,二府都能查到,也都会觉得是对方的把柄。”
柳怀瑾残指敲了敲纸面。
“太子会查二皇子为何染指丹炉房。”
“二皇子会查太子为何安人进太极殿。”
张公公喉间发紧。
“先生要让他们互查。”
柳怀瑾道:“他们本来就在互查。”
他说完,把旧册翻到后半卷,用残指压住一行小字。
“潘庆,丹炉房小炉监,三年前收过二皇子府一笔银子。”
春妈妈眼神一冷。
“我记得这个人。他妹妹嫁给了许文礼府上的管事。”
张公公道:“许文礼是二皇子的人。”
柳怀瑾点头。
“再往前。”
春妈妈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陈德海,太极殿当值內监,侄子在东宫马房。”
张公公沉声道:“陈德海是陛下近侍。”
“近侍也有亲戚。”
柳怀瑾的声音没有起伏。
“让太子的人拿到潘庆收银子的旧帐。不能完整,缺两处,让他们自己补。”
春妈妈应下。
“我懂。送得太乾净,像別人餵到嘴里。缺了口,他们才觉得是自己挖出来的。”
柳怀瑾又道:“陈德海侄子在东宫马房的事,递给二皇子府。”
张公公看著豆灯下那两行名字。
“太子查潘庆,二皇子查陈德海。两边查得越深,丹炉房越乱。”
春妈妈道:“丹炉房一乱,陶无咎若真藏在里面,就会动。”
柳怀瑾没有否认。
春妈妈嘴角刚要松,又听柳怀瑾道:“还不够。”
张公公问:“先生还要做什么?”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
柳怀瑾翻过旧册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名册。
是一张折起来的薄纸,边角泛黄,纸面上只有几个字。
采阴补寿方。
春妈妈脸色骤变。
“这东西怎么还在?”
柳怀瑾道:“陶无咎当年留下的。”
张公公盯著那几个字,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先生,这种脏东西若传进宫,会伤陛下脸面。”
“所以不能进宫。”
柳怀瑾把那张纸推到春妈妈面前。
“只让太子府和二皇子府的外线听见。”
春妈妈声音压低。
“听见什么?”
柳怀瑾道:“听见丹炉房有人借御药之名,私下炼採补邪丹,专供权贵续命。”
张公公立刻明白了。
这话不指皇帝。
只指丹炉房。
可太子府和二皇子府都不敢確定,皇帝到底知不知道。
他们越不敢明说,越只能暗查。
暗查,就会没精力碰逸王府。
春妈妈点头。
“我会让消息从南城赌坊出去,绕两手,再进东宫和二皇子的耳朵。”
张公公却没有鬆开眉头。
“先生,万一他们反应过来,把脏水泼给逸王殿下?”
柳怀瑾看向他。
“所以还要第四步。”
张公公一怔。
柳怀瑾从暗格里取出一封极薄的信,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滴旧蜡。
……
太尉府练武厅里。
林清黛持剑站在正中。
“父亲,我感觉逸王府要出事,顾墨染最近经常在书房熬到半夜。”
林震山盯著女儿。
“关我什么事?”
“他是我夫君,所以太尉府必须护著他。”
“你才嫁过去才多久。”
“圣旨赐婚,满京城都知道,父亲你別囉嗦,快把咱们太尉府的武技绝学拿给我。”
林震山起身,手中茶盏砸在桌上。
“胡闹。”
“你知不知道,太尉府给他武技,等同把半只脚踩进夺嫡泥潭。”
林清黛抬头。
“太尉府早就不乾净了,从我成婚那天。”
林震山怒道:“放肆,你们还没圆房,你这又是何苦?”
闻言。
林清黛冷笑了一声。
猛的拔剑横在自己颈侧。
【谢谢014的催更符,谢谢王者的情书和花花,谢谢宝宝们的催更和书评。】
【討论一下:好多宝宝说不想看太多天命之子的日常,如果是的话我就继续改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