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矿可是重要资源。
现在上头也终於空出手来,要把资源拿回去。
苏家现在也算是因为苏诚的提醒,而获利巨大。
不然再等两三个月,人人自危的时候,是任人拿捏了。
机舱广播响起低沉的提示音。
马上要降落深圳了。
苏诚合上电脑,透过舷窗往下看,深圳的城市轮廓已经从云层中浮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建筑群,纵横交错的公路,远处海面上泛著一层薄薄的金光。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时,天色已向晚。
跑道尽头的导航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机轮擦地时猛地一震,机舱里响起一阵零零散散的掌声。
那个年代坐飞机,安全落地了总有人鼓掌,像是给这一趟旅途画个安心的句號。
机场不大,航站楼还是九十年代的灰白色,外墙瓷砖被海风舔了十几年,舔出了一层洗不掉的盐渍。
出站口外三三两两停著等客的计程车,清一色的红色桑塔纳,司机们靠在车门上抽菸,菸头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天色还没全暗,但航站楼的日光灯已经亮起来了。
苏琳站在出站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咸腥的海风味道,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这是深圳特有的气味,跟商丘那种乾燥,裹著煤灰的西北风截然不同。
她抬起头,望著远处深南大道上连成一串的高楼灯火,怔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心里措辞。
四年前她来深圳的时候,福田中心区还有大片大片的空地,深南路两侧还能看见城中村的握手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如今那些握手楼已经被拆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挨一栋的新楼,有玻璃幕墙的写字楼,有封顶不久的高层住宅,每一栋都新得发亮,像是这座城市不断蜕下的旧皮。
“跟四年前的深圳,又不一样了。”她轻声说。
苏诚站在她旁边,把行李箱换了个手。
他没说话,也在看远处的灯火。
他知道姐姐在看什么。
这座城市从改革开放以来,从一个落魄的小渔村,从一个只有几条泥路,几万亩蚝田的边境小镇,长成了一个到处都在封顶,到处都在打桩的巨型工地。
深圳是长出来的,不是建出来的,一栋楼从挖地基到封顶只要几个月,一条路从开工到通车只用半年。
它每一天都在变,快到连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人都认不全它的路。
而现在,这座永远在生长的城市,也將成为他们苏家重新扎根的地方。
苏诚把手机开机,翻到一个號码拨了出去。
这个號码是他爸苏卫国托煤炭圈子的朋友辗转要到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浓重的粤语口音:“餵?哪位?”
“熊局长您好,我姓苏,苏诚,从河南商丘过来。之前托京城的老李跟您通过电话的。”
“哦!苏总!”
熊学斌愣了一拍之后声音忽然热情起来。
“老李跟我在北京是老相识了,你们是做晶片的?已经到深圳了?”
“刚到,熊局长方便的话,我想儘快当面跟您匯报一下项目情况。”
“行,明天上午吧。你们来区政府,我让司机小周在楼下接你们。”
苏诚掛了电话,苏琳已经招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两人把行李扔进后备箱,车子从机场高速一路往南,穿过深南大道时,窗外的景色让苏琳忍不住按下车窗往外探。
2006年的深圳正在经歷一场疯狂的扩张,福田到南山的高楼一栋挨著一栋在封顶,从窗户里望出去沿途工地的塔吊还没熄灯,楼顶的红色警示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排延伸到天际尽头的信號塔。
计程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老板,去哪?”
“福田。”苏诚说。
司机笑著问:“你们是来找工的?”
“不,是来扎根的”
……
次日一早,苏诚换了件乾净挺括的衬衫,加上薄西装外套。
苏琳把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穿著职业装。
和这些政府部门商谈,得注重著装。
不能像是在夜总会那样吊儿郎当。
熊学斌的司机小周,已经来接他们了。
直奔龙岗区政府。
车窗外,福田到罗湖的街景快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正在建设中的龙岗大道。
路两边是成片的空地,有的被围挡圈起来了,有的还长著杂草,中间隔著一片片刚封顶的工业厂房。
苏琳望著窗外,轻声说了一句:“这里像十年前的商丘。”
苏诚目光掠过窗外那些热火朝天的工地:“十年以后,这里会比福田还挤。”
龙岗区政府大楼是一栋十几层高的白色建筑,门口两排旗杆在风中猎猎作响。
电梯到了六楼,门一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已经等在门口了,白衬衫黑西裤,標准的政府工作人员打扮,脸上堆著职业化的微笑。
大概是因为来谈投资的煤老板他见过,来谈晶片的煤老板他还是头一回见。
“苏总,苏小姐?我叫陈良庆,熊局让我来接你们。”
陈良庆把姐弟俩引进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长条会议桌上铺著墨绿色的台布,桌角摆著两盆绿萝,墙上掛著一幅龙岗区规划图,上面的工业用地区块被不同顏色的磁贴標记得密密麻麻。
苏诚刚坐下不到两分钟,门就被推开了。
熊学斌走进来的时候,苏诚先注意到的是他的步伐。
步子不大但迈得快,皮鞋底踩在瓷砖地面上噔噔有声,不像一般坐办公室的干部那样踱著方步,倒像是常年跑现场的人。
他四十来岁,身材不胖不瘦,白衬衫扎在西裤里,皮带扎得利索,腰板挺得笔直。
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鬢角有几根白丝,但脸上的皱纹不深,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往下弯,显得精神又活泛。
他伸出手来,声音洪亮乾脆:“苏总!久仰久仰!老李在北京跟我是老交情了,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还纳闷呢,搞煤炭的要转型做晶片?有意思!”
苏诚站起身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熊局长,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时间见我们。”
“应该的应该的,招商引资嘛,只要是真心来投资的企业家,我们龙岗区都欢迎!”
熊学斌在主位上坐下,隨行的陈良庆在外面轻轻带上门,片刻后端了三杯热茶进来,轻手轻脚搁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熊学斌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目光越过杯沿看著苏诚:“苏总,咱就开门见山了。老李电话里说你们要搞晶片製造,具体什么规模?需要多大用地?”
苏诚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规划图前面,用手指在坪山片区画了一个大圈。
指尖划过那些五顏六色的磁贴,停留在坪山河与深汕公路之间那片最大的空白地块上,动作从容篤定,像是这片地他已经看过很多遍:
“坪山河以北、深汕公路以南,这一大片,地形规整,三类工业用地指標,环评好过。晶片工厂的特殊性要求用电量大,恰好东侧两公里有个变电站,西边是水库,供水也有保障,我们想一次性拿一千五百亩。”
“一千五百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