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韵从市局出来的时候,还是下午。
比想像中的更容易解决。
没费多少力气。
她站在公安局门口的石阶上,把连帽卫衣的帽子往头上一兜。
出了大门,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往公司赶。
市局技术科那帮人还在会议室里討论她,她自然没听到。
江韵坐在计程车的后座上,看著车窗外的高楼大厦。
她来华创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跟什么民族科技情怀、自研系统理想这些大词都没有关係。
也不是上次说的,能自己重新编写软体。
而是她爸妈逼她出来上班。
就这么简单。
她在家里宅了太长时间,父母不知道她每天在电脑上干什么。
只知道女儿二十岁了还不找工作,周围的邻居已经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了。
她妈最后下了通牒。
要么出去上班,要么去相亲。
江韵选了上班,然后在安全圈的內推渠道里看到了华创的招聘信息。
发现这家公司要做安全架构的软体,可以从零开始搭建,不需要给別人擦屁股。
也算个理由,觉得比较舒服吧。
江韵就这样投了简歷,面试的时候跟苏诚聊了二十分钟,就说了三句话。
“你们软体要从底层写?”
“是。”
“那行。”
然后就签了合同。
苏诚看过她的简歷,其实都可以直接录取。
但还是想看看这个小妮子是如何逆天的。
真见面了又有些不同,和他想像中的顶尖黑客不同。
太年轻,太小了。
不过,该拿下还得拿下。
给了8000一个月的工资。
把江韵高兴坏了。
她父母在大学给她的生活费,一个月才500。
现在工资8000元。
江韵已经想像不到拿这么多工资的快乐了。
主要还是当黑客也没啥钱,或者说她有手段,但没有赚钱的路径。
还是胆子小了点。
如今也好。
她爸妈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是国內安全圈排名前十的红客。
只知道女儿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上班,逢人就说“我们家小韵在深圳当白领”。
计程车停在福田办公楼楼下的时候已经快18点了。
江韵推开华创公司的玻璃门,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她,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江韵穿过工位区,没有往自己的工位走,径直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的灯是感应式的,亮起来的时候照见了一整面墙的开放式货架。
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各种零食和饮料。
康师傅方便麵、旺旺仙贝、乐事薯片、奥利奥饼乾、德芙巧克力、雀巢速溶咖啡、立顿红茶包、罐装可口可乐和雪碧……还有几箱从楼下超市整箱搬上来的农夫山泉。
角落里放著一台双开门冰箱,里面冻著冰棍和冰淇淋、还有冰饮料。
这间休息室是苏琳一手布置的,她最初的设想是让加班的人有个地方垫垫肚子。
后来被苏诚改成了全开放式的员工福利。
江韵从货架上拿了两盒方便麵、一袋旺旺仙贝、一盒奥利奥、三罐红牛,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的雀巢咖啡,全部塞进她带来的那个黑色书包里。
书包已经鼓得快拉不上拉链了,她又往侧袋里多塞了一根火腿肠。
然后她拉上拉链,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转身推门出去。
大家已经见怪不怪。
一个月前在办公区里,一个新来的行政专员隔著工位隔板偷偷瞄了她一眼,给隔壁工位的同事发了条消息:
“那个江韵又去搬零食了,这都第几次了?上次我看见她书包里至少装了半箱可乐。”
隔壁工位的同事回了一行字:“別多管閒事,苏总都不管,你说什么。”
行政专员撇了撇嘴,又发了一条:“那我也搬。”
同事回了一个字:“隨你。”
这事最后还是传到了苏琳耳朵里。
第二天中午苏琳来到苏诚办公室,把情况简单说了。
说有几个员工在私下议论,有人觉得江韵每天往家搬零食不太合適,也有人有样学样也开始拿,她想知道苏诚怎么看。
苏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姐,休息室的零食採购標准是多少?”苏诚问。
苏琳翻开笔记本扫了一眼:“上个月预算是1万,实际花了1.2万。”
“那每天平均多少?”
苏琳心算了一下:“400块钱左右。”
“从今天开始,休息室的每日消耗额度提到1000块。”
苏诚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
“只要不超过1000块,少了就补,不够还能申请,谁愿意拿就拿,不用管。”
苏琳有些疑惑。
1000块在2006年是什么概念?
商丘菜市场里猪肉5.7块钱一斤,一碗胡辣汤1块钱,小县城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1000元出头。
北京上海深圳这些大城市的平均月收入也就3000元上下。
华创的员工工资在深圳算中上水平,普通行政岗月薪2500元,技术岗4000元到6000元不等。
之后就是公司管理和技术大拿这些,工资在8000-1.5万元。
一天1000元的零食预算,对於一家不到一百人的公司来说,相当於每人每天10块钱的额度。
“一天1000元,一年就是36万元。”
苏琳语气不是反对,是在確认她弟有没有算过这笔帐。
“而且是全部摆出来,敞开让人拿,到时候每个人都往家搬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搬。”
苏诚笑著摇了摇头:“姐你算,就算所有员工每天全部把零食搬空,一天1000元,一年也就36万元。我们公司现在不到100人,36万摊到每个员工头上,每人每年3600元。在深圳给一个技术员交五险一金的成本都比这个高。但你觉得,他们真的会全部搬走吗?”
苏琳沉默了几秒。
苏诚跟她算过很多笔帐,从煤矿到地皮到建厂预算到股市投资,没有一笔是拍脑袋拍出来的。
但这笔帐不一样,这笔帐算的是人心。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回答不了。
苏诚声音很轻,但语气篤定:“姐,往往你觉得反人性的东西,在不同群体上的表现是不同的,大学生的自尊心比你想的要重得多。”
政策是当天下午通过內部邮件发出去的。
苏琳让行政部在休息室门口贴了一张公告,白纸黑字写著每日零食消耗额度上限已调整为1000元,员工可自由取用,如有特殊需求可向行政部额外申请。
公告贴出去不到半天,之前那几个私下嘀咕的人安静了,那几个学著江韵往家搬零食的人也停了。
只有江韵本人完全没注意到那张公告。
她压根没看门口贴了什么纸,每天该拿什么照拿,书包该鼓照鼓。
一个月后,苏琳在財务部何丽琼送来的月度报表上看到了一行小字。
休息室零食饮料月度实际消耗总额:1.2万元。
她盯著这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报表去了苏诚办公室。
苏诚接过报表扫了一眼,笑了。
月均1.2万,折合每天400,跟提额之前的花费几乎一模一样。
就算全部敞开让人拿,就算额度翻了一倍多,除了个別人会偶尔多带几瓶饮料回家之外,没有人真的把货架搬空。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苏琳说:
“你越是把东西锁在柜子里,別人就越想撬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你越是把柜子敞开,他们反倒不好意思多拿。这不是抠门和慷慨的区別,是人对自己在群体里的体面有最低要求。”
……
“砰!砰!砰!”
苏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江韵开门,手里抓著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
她嘴里叼著一根棒棒糖,含糊地朝苏诚说了句“问题解决了”。
江韵转身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苏诚看著她都笑了。
这小妮子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还好,老徐给他打了电话,知道那边的情况。
老徐说仙桃那边已经把嫌疑人按住了,是一个犯罪团伙。
苏诚也不客道了,直接问登报的事。
老徐说已经跟局里申请过了,也批了。
新闻稿连夜发给了各大媒体,明天一早就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