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刘国清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想动一动,发现浑身跟散了架似的,哪儿都疼。
    然后就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
    “国清,国清,医生,医生,刘国清醒了。”
    那声音焦急,带著哭腔,是他听了多少年的声音。
    杨秀芹。
    刘国清眼泪滑落下来。他想说话,张了张嘴,喉咙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发不出声。嘴角只是颤抖。
    杨秀芹扑过来,握著他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掉:“別说话,別说话,我什么都知道。”
    刘国清看著她。瘦了,黑了,眼睛红肿,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头髮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好多天没好好收拾过。
    他心里想:这他娘的,让媳妇看见自己这副德性,真丟人。
    可他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只能看著她,眼泪往下流。
    杨秀芹哭著,握著他的手,紧紧的,好像一鬆手他就会跑掉似的。
    脚步声传来,医生护士涌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著白大褂,头髮花白,戴著眼镜,一脸严肃。他走过来,翻开刘国清的眼皮看了看,又號了號脉,拿听诊器听了听胸口,然后直起腰,长长地鬆了口气。
    “活过来了。这下是真的活过来了。”
    他转向旁边的护士:“快,把刘国清同志醒过来的消息,电报给志司。”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刘国清躺在床上,听著这话,心里琢磨:志司?彭老总他们?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大?
    老头又看了看他,点点头,对杨秀芹说:
    “同志,放心吧,刘副师长命大,挺过来了。接下来好好养著,慢慢恢復。”
    杨秀芹点头,说不出话,眼泪还在流。
    老头带著医生护士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刘国清躺在床上,看著杨秀芹,杨秀芹看著他。俩人对视了一会儿,刘国清想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杨秀芹抹了把眼泪,说:“你嚇死我了。”
    刘国清张了张嘴,喉咙还是发不出声。他只好眨了眨眼,表示“我知道了”。
    杨秀芹说:“你別说话,医生说你声带受损,得养。”
    刘国清又眨了眨眼。
    杨秀芹坐在床边,握著他的手,开始絮絮叨叨。
    “我从北京来的。你入朝开始,我就来了。起先在东北,后来过了江,一直在后方帮忙。你打仗的时候,我天天听消息,天天睡不著。后来听说你负伤了,送到这儿,是陈旅长把我调过来。来了你也没醒,一直睡,睡了一个月。”
    她说著,眼泪又下来了。
    “你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天天看著你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跟死了似的。医生说你伤太重,能不能醒过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也得等,我等你。”
    刘国清听著,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那天的阻击战。
    美军炮火覆盖,手榴弹在身边炸,子弹从耳边飞。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死了就死了,反正打了八年仗,够本了。
    可他没死。
    他活过来了。
    媳妇在身边,握著他的手,絮絮叨叨说著这些日子的事。
    他眨了眨眼,意思说: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杨秀芹看懂了,抹了把眼泪,说:“辛苦什么?你活著就好。”
    “你知道吗,你这一个月,多少人来看过你。”
    刘国清眨了眨眼,表示疑惑。
    杨秀芹说:“彭老总来过。亲自来的,就站在这儿,看著你,站了好久。洪副总司令也来过,韩副总也来过,解参谋也来过。陈旅长来过好几回,每回都站好久,问医生你什么时候能醒。”
    刘国清愣住了。彭老总?亲自来?他一个副师长,何德何能让彭老总亲自来看?
    杨秀芹继续说:“还有丁伟,他们军在东线战场的,跑了好几百里地,专门来看你。他说你当年救过他的命,他得来。他站在这儿,看著你,骂骂咧咧的,说什么『刘国清你他娘的別装死,赶紧给我醒过来』。骂完就走了。”
    刘国清心里有点复杂。
    杨秀芹说:“这牌面,比你那李云龙师长住院还夸张。大家都觉得你可能回不来了,可都盼著你醒。”
    刘国清眨了眨眼,心里想:李云龙住院,我去看他,他活蹦乱跳的,还骂我。我住院,这么多人来看我,我躺了一个月。这他娘的,算不算报应?
    杨秀芹看他眨眼睛,以为他有话说,凑近了问:“你想说什么?”
    刘国清张了张嘴,喉咙终於发出一点声音,沙哑的,像破锣。
    “你……啥时候……来的?”
    杨秀芹听清了,眼泪又下来了。
    “入朝就来了。你入朝那天,我就从北京出发了。一路跟著,一路等。等到现在。”
    刘国清看著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八年了,他打仗,她等著。他受伤,她伺候。他差点死了,她守著。
    他想起当年在晋西北第一次见她。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爽利,大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说“你跟我吧”,她说“行”。
    然后就一直到现在。
    他打仗,她跟著。他转移,她跟著。他受伤,她跟著。
    从晋西北到大別山,从大別山到淮海,从淮海过江,从福建到两广,从两广到云南,从云南到越南,从越南到朝鲜。
    她一直跟著。
    刘国清想说什么,喉咙发不出声。他只好握紧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杨秀芹感觉到了,眼泪流得更凶,但嘴角是翘著的。
    “好了,不哭了。”她抹了把眼泪,“你活著就好。”
    刘国清眨了眨眼。
    回家。
    这两个字,真好。
    过了几天,刘国清能说话了。
    虽然声音还沙哑,说多了就咳嗽,但好歹能交流了。
    他问了医生自己的情况。医生说,左臂的伤问题不大,但肯定没以前那么灵活了;耳朵被震的,得慢慢恢復,可能以后听力会差一些;身上十几处伤口,都处理好了,没大问题;最要命的是內臟震伤,还有失血过多,差点没救过来。
    刘国清听著,心想:没死就行。残疾就残疾,反正打了八年仗,没缺胳膊少腿,已经赚了。
    他问起那天的阻击。
    医生说,你那阻击打得漂亮。主力七千多人全出来了,伤员也大部分救出来了。你带的那个加强营,八百多人,剩四十七个。那四十七个,有二十几个重伤,十几个轻伤,全活著。
    刘国清听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八百多人,剩四十七个。
    那些牺牲的战士,有的是老兵,有的是新兵,刚补充进来,还没学会怎么打仗就死了。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