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清接到通知,回京参加授衔仪式。按说他这个级別根本不需要回京,但陈旅长说,这是彭老总和罗老总安排的,必须回去。
那天阳光很好,天安门广场上,红旗招展。
参加授衔的將军们,穿著崭新的军装,戴著崭新的军衔,站得整整齐齐。
刘国清站在队伍里,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全都是令人敬佩的老將军。这些人,打了多少仗,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战友,才有了今天。
他们值得。
“刘国清。”
听到自己的名字,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上前。
授衔的居然是彭老总。
彭老总看著他,点点头,把命令状递给他。
“刘国清,根据你的履歷和贡献,授予你上校军衔,准晋大校。”
刘国清敬礼,接过命令状。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复杂。
上校,准晋大校。
这个军衔,什么意思?
履歷上写著:
1942年参加革命。
1943年野狼峪伏击战,负伤,记二等功。
1944年平安县战役,作战勇敢,记一等功。
1945年黑云寨剿匪,记三等功。
1946年中原突围,表现突出,晋升营级。
1947年千里跃进大別山,记二等功。
1948年淮海战役,作战勇敢,记一等功。
1949年渡江作战,记三等功。
1950年广西剿匪,军管会参与地方建设等,记一等功,二等功。
1950年援越抗法,记一等功。
1951年韩战,芝浦里阻击战,记特等功。
1951年180师突围,记特等功。
1952年上甘岭坑道作业,记一等功。
1953年哈军工任教,表现突出,先进个人.....
刘国清看著这份履歷,心里想:这个军衔,对应副师级,完全是给高了。
上校,准晋大校。意思就是,已经有资格晋升大校,只是时间问题。在和平年代,这个军衔,相当於地方上的厅局级干部。
他从一个普通参谋,干到副师长,干到教务处长,干了十三年。这十三年,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能活下来,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万幸。
他看著那些授衔的將军们,心里想: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授衔仪式结束,刘国清回到哈尔滨。
继续当他的教务处长。
1955年11月,哈尔滨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猛。零下四十多度,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刘国清的左臂,开始疼。
旧伤。一到冬天,一变天,就疼。
今年疼得特別厉害。
有时候晚上疼得睡不著,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杨秀芹给他热敷,给他按摩,管点用,但管不了多久。
杨秀芹说:“你这胳膊,不能再拖了。得好好治。”
刘国清说:“治著呢。吃药,理疗,都做了。”
杨秀芹说:“那怎么还疼?”
刘国清没说话,拍了拍杨秀芹的肩膀,“没事,现在你肚子里怀著老三呢,早就休息去”
他知道为什么疼。哈尔滨太冷了。这地方,不適合他这种有旧伤的人待。
可哈军工的工作,刚上手,刚乾出点名堂。
陈旅长对他寄予厚望,让他把教务工作抓好。他怎么能走?
他心里纠结。
12月初,陈旅长打电话来,说钱先生回国了,让他一起去见见。
刘国清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一振。
1955年10月,钱先生衝破重重阻挠,回到祖国。这事儿,全国都知道。
刘国清当然知道钱先生是谁。上一世,他是教科书上的人物。这一世,他有机会见到真人。
他跟陈旅长去了北京,见到了钱先生。
陈旅长跟他聊了很多。聊美国,聊火箭,聊飞弹,聊国防。刘国清在旁边听著,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钱先生回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中国的飞弹事业,要起飞了。意味著两弹一星,要开始了。意味著几十年后,中国会成为世界强国。
可他不能说。
他只是听著,偶尔插几句话。
钱先生问他:“刘处长在哈军工教什么?”
刘国清说:“工兵工程。”
钱学森点点头:“工兵工程很重要。將来搞飞弹,搞火箭,也离不开工兵。”
刘国清说:“钱先生说得对。”
回去的路上,陈旅长问他:“国清,你觉得钱先生这人怎么样?”
刘国清说:“厉害。真厉害。”
陈旅长笑了:“当然厉害。他要搞的东西,是咱们国家將来最需要的。”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胳膊,我看见了。疼得不轻吧?”
刘国清愣了一下,然后说:“还行。”
陈旅长说:“少跟我来这套。我在战场上这么多年,什么伤没见过?你那胳膊,在哈尔滨待不住。你能帮我这么多年,我很感动啊。也说明你小子是真的能忍!”
刘国清没说话,这就是亲爱的旅长。
陈旅长说:“你想过没有,换个地方?”
刘国清说:“想过。但哈军工的工作……”
陈旅长摆摆手:“哈军工的工作,有人能接。你那胳膊,要是拖坏了,谁接都接不回来。”
刘国清沉默了。
陈旅长看著他,说:“国清,你是我的兵,我不会害你。哈尔滨太冷,不適合你。换个暖和点的地方,把胳膊养好,比什么都强。”
刘国清说:“谢谢首长。”
陈旅长说:“谢什么谢?你想去哪儿?我跟组织上协调。”
刘国清想了想,说:“我想回家了。”
陈旅长点点头:“北京好。暖和点,医疗条件也好。我帮你问问。”
刘国清说:“麻烦首长了。”
陈旅长笑了:“麻烦什么麻烦?你是我的兵,我不帮你谁帮你?”
12月中旬,刘国清和陈旅长促膝长谈。
俩人坐在陈旅长的办公室里,喝著茶,聊著天。
陈旅长说:“国清,你这十几年,过得不容易。”
刘国清说:“还行。比那些牺牲的战友,强多了。”
陈旅长点点头:“是啊。咱们这些人,能活下来,是命大。”
他顿了顿,又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国清说:“听组织安排。”
陈旅长笑了:“你小子,还是这样。问你,你就说听安排。”
刘国清也笑了。
陈旅长说:“北京那边,我已经帮你问好了。一机部,需要懂技术、懂管理的人。你正合適。”
刘国清说:“一机部?”
“对。第一机械工业部。管军工、管机械、管工业建设。你燕大工科出身,懂技术;打过仗,懂军事;干过教务,懂管理。去那儿,能发挥大作用。老赵,是我的朋友。”
刘国清说:“谢谢首长。”
陈旅长摆摆手:“谢什么谢?我这是为你考虑。你去了,好好干。將来,说不定能干出更大名堂。”
刘国清点点头。
陈旅长看著他,突然感慨起来。
“国清,你说,咱们这半辈子,都干了些什么?”
刘国清愣了一下:“打仗,建设,教书。”
陈旅长点点头:“是啊。我从长徵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终於把新中国建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可將来呢?將来咱们的国家,能强大到哪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