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李云龙的腿都在打摆子。
    搁以前,他不会这样,起码是嬉皮笑脸地跟旅长调皮。骂就骂唄,旅长骂人又不是头一回,都骂了几十年了,他李云龙的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但现在是以前吗?以前那是打仗,纯纯的就是打仗,敌人是谁,战友是谁,枪口往哪儿指,清清楚楚。
    现在呢?周遭那些压力,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夺权,下放,各种政治因素搅在一起,比晋西北的羊肠小道还绕。
    旅长的身体越来越不行,上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在太行山上骑著马跑几十里不喘气的人,现在拄著拐杖走路都费劲。
    可不说,又不行。
    整个老129师,都有著一个默契,这个刘麻袋,就是大傢伙的小老弟,真是从炮火中逐渐壮大起来的!
    李云龙终究是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紧:“旅长,麻袋——麻袋不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炸雷,大得话筒都在震。
    “李云龙啊李云龙,你这个大傻逼!要是麻袋有个好歹,你们几个全都提头来见!老子借给你一个能保你平安顺遂的刘麻袋,你踏马的是这么用的吗?啊?你也不想想,你以前岳父的那些朋友是什么下场!!!”
    李云龙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不敢把话筒拿远。
    旅长骂人他听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旅长是真的急了。
    不是那种打了败仗的急,是那种——怕。
    旅长在怕什么?
    怕刘国清出事。
    怕的不是刘国清这个人,是刘国清代表的那些东西。
    燕大工科,独立团的底子,四兵团的履歷,哈军工的教务,石景山的成绩,一机部的盘子。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是多少人花了多少年才攒下来的家当。
    要是刘国清真出了什么事,那就不是丟一个人的问题,是丟了一盘棋。
    “是,是,旅长,我——”李云龙的话刚出口就被打断了。“现在你们的炮兵由谁指挥?”
    “皮司令。”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我给他电话,让他今晚配合行动。今晚的事情,仅限於你、孙泰安、邢志国、皮司令知道。多一个,我拿你是问。”
    “算了,算了。你隨时准备好派人去接应吧。”
    电话掛了。
    乾脆利落,跟下达作战命令一样。
    李云龙拿著话筒,站在那儿,手还在抖。
    他把话筒放下,转过身,看著邢志国。
    邢志国靠在门框上,手里夹著根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弹菸灰的手指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云龙把旅长的原话转述了一遍,邢志国听完,把烟掐了,说了一句“我去准备”,转身走了。
    金门指挥部。
    楚云飞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著几分刚送来的战损报告,他一份一份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数字不好看,但从头到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报告看完,合上,放在一边。
    “孙副官,岛上的搜索队今天有什么发现?”
    孙副官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拿著文件夹,翻了翻,摇了摇头:
    “报告司令,目前没发现什么动静。各搜索队反馈,四號地区、七號地区、十一號地区均未发现共军侦察兵的踪跡。海岸线的观察哨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船只靠近。”
    楚云飞点了点头。
    没发现就是没发现,他不需要听多余的废话。
    这个孙副官跟了他好几年,办事利索,就是有时候话多,被他骂了几回,现在改了,问什么答什么,不多一个字。
    “胡司令目前是在哪个位置休息?”楚云飞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换过。
    “报告司令,胡司令今天下午去了太武山反斜面的掩体。那个位置在山的背面,共军的炮弹打不过来,是岛上最安全的几个地方之一。隨行的有一个警卫排,还有司令部通讯组的几个参谋,全天候待命。”
    楚云飞这才宽心,摆了摆手,让孙副官退下,继续查看这几个月炮战的受损情况,以及防务的问题。
    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阵地损毁多少,火炮损失多少,人员伤亡多少,弹药消耗多少,补给到位多少,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现在的数字比上个月好看些,补给跟上来了,阵地也在修復,但人员的士气是个问题。
    打了两个月,死了那么多人,剩下的也疲惫不堪,这不是发几颗勋章、说几句鼓励的话能解决的。
    楚云飞是黄埔五期出来的,却进了地方部队,天子门生这个身份就作废了,实际上一个黄埔生想要在黄埔、晋绥军两大阵营左右逢源的场面基本不可能。
    杜聿明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黄埔一期毕业生,前期周转於各个军阀部队,到35年授衔时仅仅是个陆军上校,次年晋升陆军少將,掉落到黄埔一期第二梯队了,若不是换了个机械化部队的赛道,到49年顶格也就是个军长。
    哎,老子想那些做什么?这些曾经名震天下的学长们, 早已是功德林的囚徒!!
    刘国清蹲在海岛东北角的乱石堆里,海水顺著裤腿往下滴,在礁石上匯成一小滩。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套湿透的国民党中尉制服,领口的军衔標誌在月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
    半小时前,一个倒霉的中尉带著两个兵在海岸线上巡逻,走到这片乱石堆时,大概没想到会撞上一个从海里冒出来的人。
    刘国清解决他们用了不到十秒,悄无声息,比当年在独立团解决鬼子哨兵还利索。
    他把三具尸体拖进石缝里,扒下中尉的制服套上。
    储物空间里的空气够他用,这是他多年来对那个二十立方米空间最得意的发现。
    別人泅渡靠肺活量,他靠外掛。
    二十立方米的压缩空气储存在空间里,需要的时候开条缝,跟背著个氧气瓶似的,游个几公里连气都不带喘的。
    他既然有胆量过来,就已经留足了保命的手段。
    蹲在乱石堆后面,將意识探入储物空间。
    二十立方米的空间里,是从梁山军械库收进来的那一个营的装备,三十门迫击炮靠墙立著,炮弹箱摞成小山,旁边是自动步枪、衝锋鎗、手枪、手雷、通讯器材,还有几套潜水装备。
    角落里的麻袋没清理,里头还有从越南带回来的几瓶茅台和两条中华烟。
    空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
    东西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炮弹不会受潮,火药不会变质,连茅台酒的香味都封得死死的。
    刘国清將意识锁定在那三十门迫击炮上。
    对面山坡上那片反斜面掩体,就是胡司令的休息处。
    重兵把守,明哨暗哨布了好几层,普通的炮弹打不著那个角度,但迫击炮弹道弯曲,专克反斜面。
    他用梁山分队的电台截获过金门守军的通讯,知道胡司令今晚在太武山反斜面过夜,位置精確到了经纬度。
    刘国清挥了挥手。
    三十门迫击炮凭空出现在面前的礁石上,炮管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一字排开。
    炮与炮之间间距不到十厘米,挤得满满当当。
    储物空间並不是无视距离,到现在为止也才开发到了三米距离,三十们迫击炮刚好!
    他以前最多能同时操作十门炮。
    那时候刚从朝鲜回来,精力旺盛,连续操作十门炮打完一个基数的炮弹,也就是脑袋发胀、太阳穴突突跳几下。
    现在同时操作三十门,脑袋確实有点胀,但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的感觉。
    他说不清是什么原理,大概是练多了就熟练了,就像当年在独立团练拼刺刀,练到后来闭著眼睛都能挡住鬼子的突刺。
    炮弹从空间里批量取出,按照他的指令同时装填入三十门炮的炮膛。
    空间里堆著的那些炮弹箱一箱箱自动打开,炮弹一颗颗飞起来,排成队列,对准炮口,塞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比自动化流水线还快。
    他在空间里是上帝,想怎么挪就怎么挪,挥手之间,三十发炮弹上膛完毕。
    刘国清校准了射击诸元——方向、仰角、装药,全部在大脑里计算完毕。
    更何况储物空间对精神力的要求极高,连三十门炮同时操作都能做到,算个弹道算什么?
    第一轮齐射。
    三十发炮弹同时出膛,尖锐的呼啸声撕裂夜空,在太武山反斜面炸开。
    火光冲天,爆炸声连成一片,碎石和泥土飞溅起来,夹杂著守军的惨叫声。
    刘国清不看结果,第一轮打出去的同时,迫击炮已经回到储物空间上膛了。
    空间里的炮弹自动装填,三十门炮再次准备就绪,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第二轮齐射。
    这回他调整了落点,往掩体周围的步兵阵地覆盖。
    爆炸的火光在反斜面上一闪一闪,像有人在开关灯。
    守军被打懵了,他们大概以为共军发动了总攻,几百门炮同时开火,不然怎么可能有这么密集的弹著点?
    十轮速射,三百发炮弹,打出了炮群齐射的效果。
    刘国清收手。
    三十门迫击炮凭空消失在礁石上,全部收回空间。
    他从乱石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整了整中尉制服,往山坡下走去。
    金门守军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喊“共军登陆了”,有人在喊“炮击炮击”,有人在喊“司令官那边中弹了”。
    各级军官找不到自己的兵,兵找不到自己的军官,探照灯在山坡上胡乱扫射,光柱交叉晃动,把夜空切成一块一块的。
    刘国清混在人群里,低著头往太武山方向走。
    他现在的身份是国民党中尉,在夜里没人看得出来。
    偶尔有军官从他身边跑过,看了他一眼,没人停下来盘问。
    真是艺高人胆大啊,刘国清丝毫不怕,因为在储物空间,大量的手榴弹,还有衝锋鎗隨时准备出手。
    指挥部里,楚云飞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著那份没看完的战损报告。
    炮声从太武山方向传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孙副官!”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力道。
    孙副官从门口跑进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著,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才把话说完整:
    “报、报告司令,不、不好了。胡司令休息的位置,突然遭到密集炮击。初步判断是共军特种部队引导炮兵实施的精確打击,落点集中在反斜面掩体周围,弹著点非常密集,至少有——至少有一个炮群在同时开火。”
    楚云飞的脸色沉了下来。
    胡司令要是出了事,他楚云飞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金门防务的指挥权是一回事,政治责任是另一回事。
    他是副司令,不管胡司令是怎么死的,上面第一个要问责的就是他。
    跟关键的是,胡司令是为数不多特別关爱自己的学长,胡司令没了,他的位置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把手,要通了警卫排。
    “我是楚云飞。立刻派出你团全部兵力,前往太武山反斜面掩体,务必確保胡司令的安全。不惜一切代价。”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掛了。
    楚云飞放下话筒,转过身,正要吩咐孙副官去联繫各部队了解情况,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
    那人穿著中尉制服,身材魁梧,肩宽背阔,站在那里跟半堵墙似的。
    左手拎著一个麻袋,右手也拎著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那人脸上带著笑,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把两个麻袋往地上一丟,发出沉闷的声响。
    麻袋落地的瞬间,地板都跟著震了一下,分量不轻。
    “云飞兄。”
    楚云飞毛骨悚然。
    他猛地转过身,手伸向桌上的手枪,五指刚碰到枪柄,那人又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跟在大街上碰见老熟人打招呼似的。
    “你的胡司令没事。你要是打了,咱仨都有事。”
    楚云飞的手停在枪柄上,没拿起来,也没缩回去。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脸没怎么变,黑了些,但轮廓还在,眉眼间那股子英气还在。
    他穿著国民党中尉制服胸口那一块还湿著,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
    这人疯了。
    一个大陆的司长,跑到金门岛上,闯进防卫部副司令的办公室,这已经不是违纪的问题了,这是捅破天的问题。
    可他疯得不彻底,他没杀胡司令,而是把人装在麻袋里带过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刘国清弯腰,解开第一个麻袋。
    袋口鬆开,露出一个人头来。
    胡司令的头髮乱了,脸上有灰,嘴被布条勒著,已经昏死过去,但至少没死。
    刘国清没看他,又弯腰去解第二个麻袋。袋口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炸药包,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雷管已经插好了,引信接上了,只要一拉,別说这间办公室,整个司令部都得飞上天。
    楚云飞的手从枪柄上鬆开了。
    不是不想拿,是拿了没用。
    打死刘国清,炸药包谁来拆?
    就算拆了,胡司令还在麻袋里。
    就算胡司令出来了,外头那些共军的炮弹还在天上飞。
    这笔帐,他算得比刘国清要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