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立刻低下头,装作专心给孩子掖被角。
“顾先生听错了。”
顾老太太毫不客气地拆穿:“没听错。”
“我说你小时候就不爱笑,时安这点像你。”
顾寒霆迈著长腿走进来,视线先落在顾时安身上。
小傢伙这几日脸色莹润了些,眼角也不再泛红,正严丝合缝地窝在江念怀里,细小的手指捏著她衣襟。
顾寒霆站定:“今天怎么样?”
江念如实匯报:“喝奶比昨天多了半瓶盖。”
“上午睡了一觉,午后晒了会儿太阳。”
顾寒霆偏头看向管家。
“医生说可以?”
管家立刻上前答话:“可以的。”
江念又补了一句。
“隔著纱窗不直晒,也没吹风。”
顾寒霆微微頷首。
顾老太太看他离得八丈远,顿时板起脸:“你站门口做什么?”
“过来看看你儿子。”
顾寒霆刚走近半步。
顾时安小嘴就瘪了下去。
【脸臭的又来了,別抱,本少爷今天心情刚好一点。】
江念听到这清脆的小奶音,肩膀没忍住轻轻抖了抖。
顾寒霆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动作。
“江念。”
江念赶紧抬头。
“顾先生?”
“你每次这样,都是在笑我?”
江念態度极其诚恳。
“没有。”
顾老太太护犊子:“念念不笑你,难道笑墙?”
顾寒霆被亲妈堵得闭了嘴。
江念为了缓解气氛,赶紧拿起旁边的小拨浪鼓。
“少爷,听这个。”
她捏著木柄轻轻晃了两下,鼓点细细碎碎。
顾时安黑亮的眼睛跟著拨浪鼓转了小半圈。
【幼稚。】
江念抿著唇,又晃了一下。
顾时安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动。
【幼稚得刚好。】
江念把拨浪鼓往左边平移。
顾时安的视线紧巴巴地跟过去。
江念又往右边移。
顾时安短胖的小手抬了抬,手指用力张开,像是想抓。
顾老太太惊喜地捂住嘴,声音压得极低。
“阿霆,你看见没有?”
“他想抓!”
顾寒霆自然看见了。
江念顺势把拨浪鼓放得更近些。
“小少爷,抓一下。”
顾时安用力挥了两下小拳头,刚好跟拨浪鼓擦过,嘴巴顿时不高兴地抿成一条直线。
江念强忍著笑意:“差一点。”
顾时安脑子里骂骂咧咧。
【谁做的破手,怎么这么短。】
江念差点绷不住笑出声,只能赶紧低头咳了一下掩饰过去。
“再来。”
拨浪鼓在他眼前转出漂亮的红晕。
顾时安紧紧盯著,忽然咧开小嘴,露出一个极短、极纯粹的笑。
屋里几个人瞬间安静。
顾老太太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调了。
“他笑了?”
“老吴,他是不是笑了?”
管家激动得直搓手。
“笑了,老太太,小少爷真的笑了!”
顾老太太眼圈立马红透了。
“快!快去请照相师傅!”
“把这一刻拍下来。”
江念赶忙出声阻拦:“老太太,现在去请,人来了他估计早就不笑了。”
顾老太太財大气粗地拍板:“那也拍。”
“他不笑也拍。”
“这是我孙子第一次这样笑。”
顾寒霆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地钉在顾时安脸上。
他以前见过这孩子扯著嗓子哭,见过他皱眉抗拒。
这样软绵绵毫无防备的笑,他当爹的还是头一次见。
顾时安笑完后,脸上的表情迅速收紧。
【丟人,刚才不算,本少爷只是嘴动了一下。】
江念低头小声哄著:“少爷別不好意思。”
顾时安用嘴唇挤出一个晶莹的口水泡泡。
【你才不好意思。】
顾老太太已经急不可耐地吩咐管家。
“让人去街口照相馆。”
“请陈师傅来,带最好的胶捲。”
“动作轻点,別吵著时安。”
管家连声应著往外走。
顾寒霆视线扫向江念手里的拨浪鼓。
“他喜欢这个?”
江念打量著怀里的小表情:“目前看还行。”
顾时安满眼嫌弃。
【是勉强可以。】
江念善解人意地补充。
“可能只是今天少爷心情好。”
顾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那也是念念哄得好。”
“阿霆,等会儿拍照,你抱著时安拍一张。”
顾寒霆眉头瞬间拧起。
“我?”
顾老太太瞪他:“你是他老子,你不抱谁抱?”
顾寒霆语气干硬:“他会哭。”
顾老太太直接转头看江念。
“念念,你教他。”
江念看看顾老太太,又看了看顾寒霆。
顾寒霆也在看她,身子站得笔直。
江念清了清嗓子:“顾先生,您抱的时候,手臂別太僵硬。”
顾寒霆紧抿著唇没答话。
江念只能硬著头皮继续教:“一只手托后颈,另一只手托住屁股。”
“別压肚子。”
“別让他头悬空。”
“还有,您脸別这么严肃。”
顾老太太直接笑出声来。
“听见没有顾大总裁?”
“脸別这么严肃。”
顾寒霆颇为头疼地看向亲妈。
“妈。”
他好歹是顾氏的掌权人。
在外面说一不二,回家还要被逼著做表情管理。
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吧!
顾老太太挺直腰杆:“念念说得对,你这个当爹的,难道打算一辈子不抱自己亲儿子?都三个月了,你抱一下就哭,像话吗!”
顾寒霆沉默半晌。
视线最终还是定格在那个吐泡泡的小傢伙身上。
他终究屈服於血缘。
“我试试。”
江念低下头,对著顾时安打商量:“少爷,给您爹一个机会。”
顾时安在脑子里哼哼唧唧。
【脸臭但可以训练。】
江念咬紧后槽牙才没让自己笑场。
妈耶,这小魔丸有爆梗的天赋。
顾寒霆捕捉到她极力克制的表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念。”
她绝对是在心里取笑他。
江念立刻收起笑容,把孩子递过去,神態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先生,先坐下。”
“底盘稳了再接。”
顾寒霆牙根一紧,终归是想抱著自家崽的欲望占上风,依言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得板正。
江念把顾时安慢慢往他臂弯里送。
小傢伙后背刚挨著他,嘴巴立刻瘪出弧度。
【抱得像木头。】
江念立刻出声指点。
“手肘往里收一点。”
“对。”
“肩膀肌肉放鬆。”
“別低头太猛,少爷会觉得有压迫感。”
顾寒霆机械地照做,手臂甚至不敢弯曲。
顾时安瘪著嘴,竟然奇蹟般地没有哭出声。
顾老太太在旁边看得眼泪直打转。
“阿霆,他没哭。”
顾寒霆低头看著卡在自己怀里的这个小物件。
小小的一团,轻飘飘的不敢用力,却又透著不可思议的柔软。
这是他的亲生儿子。
我的小崽崽!
难以言喻的父爱在顾寒霆的內心流淌著。
真想把这小东西抱去公司的例会上,让那些每天嚷嚷著顾家绝后、催婚催生的老古董们睁眼看看。
这就是我的崽!
帅不!
美不!
可爱不!
谁质疑,腿打断!
顾时安睁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跟他对视。
【臭爹今天还行,给三分吧。】
江念在一旁轻声鼓励:“很好。”
顾寒霆抬眼盯著她。
“你说谁?”
江念脸不红心不跳:“说顾先生抱得好。”
顾老太太在旁边连连点头。
“確实很好。”
“阿霆,从今天起,你每天抱时安一刻钟,雷打不动。”
顾寒霆眼皮跳了跳。
“妈,我公司事多。”
顾老太太根本不吃这一套:“一刻钟都挤不出来?”
“你要是连一刻钟都不给,以后时安长大了,不认你这个爹,你別怪谁。”
顾寒霆视线落回怀里。
顾时安小嘴不耐烦地撅著。
【脸臭,可以训练,不算没救。】
江念赶紧偏过头去整理桌面。
顾寒霆冷不丁地开口:“你笑够了没有?”
江念转过身,表情极其端庄:“顾先生,我受过专业训练,我没笑。”
顾老太太出来打圆场:“念念是在替你高兴。”
“亲儿子没哭,这可是大喜事。”
顾寒霆看著江念,又看看怀里正拽自己扣子的儿子。
“每天一刻钟可以。”
“但她必须在旁边。”
江念刚想拒绝这个苦差事,顾老太太已经一锤定音。
“行。”
“念念在旁边盯著教你。”
顾时安小手在半空中抓了两下,最后攥住了顾寒霆的真丝衬衫前襟。
【臭爹衣服太滑,不如穷女人的好抓。】
江念看著那只用力的短胖小手。
拋开这小子满脑子的傲娇废话不说。
原来再毒舌的宝宝,也会一点点试著靠近自己的亲人。
其实拋开其他的……
顾时安確实挺可爱的。
不多时,照相师傅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他提著笨重的黑皮箱停在门口,先换了乾净外褂,又在佣人赵小兰的严密盯防下用肥皂洗了手。
“老太太,真要在婴儿房里拍?”
顾老太太態度坚决:“就在这儿拍。”
“折腾孩子出去,风吹著了怎么算。”
照相师傅连连点头称是。
“成,您说怎么拍就怎么拍。”
江念顺势把拨浪鼓举在顾时安正前方。
“小少爷,看这边。”
顾时安窝在顾寒霆僵硬的臂弯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拨浪鼓。
【幼稚,拍快点,本少爷困了。】
照相师傅扶著相机支架,赔著笑脸说:“顾先生,您稍微低头,看孩子这边。”
顾寒霆低下头,目光聚焦在儿子脸上。
江念站在一侧,捏著拨浪鼓轻轻转出响声。
顾时安嘴角非常给面子地弯了弯。
照相师傅眼疾手快地按下快门:“好!就这个!”
顾老太太站在最外圈,红著眼睛不停地催促。
“多拍几张!换著角度拍!”
这场兵荒马乱的拍照结束后,顾时安耗尽体力,睡了长长的一觉。
江念守在婴儿床边,把早就写好的信拿出来又过了一遍。
信纸是管家从书房拿来的,白底蓝线,裁剪得极其规整。
她不写虚头巴脑的话,只写自己在顾家做少爷的奶妈,吃住待遇极好,主家给钱痛快。
欠三叔公的二百块,欠二婶家的一百五,先把帐平了。
剩下的钱留给家里买油买面,千叮万嘱不许再把钱退回来给她。
末尾,她写了几句家常。
爹別总抽旱菸,娘別累著自己,大哥,大嫂,二哥,三哥他们也要多保重。
最后附上顾家的门牌號,有事递信到门房。
赵小兰端著温水杯轻手轻脚地进来,瞥见她在折信纸,压著声音问:“江小姐,你要给老家寄钱?”
江念把信纸压平。
“嗯。”
赵小兰眼睛里透出实打实的羡慕:“你家里人收到钱肯定高兴。”
江念隨口应著。
“也会担心。”
“村里閒话多,他们准以为我在外头干什么卖命的活儿。”
赵小兰立刻反驳:“江小姐这么大本事,谁敢欺负你呀。”
江念把信塞进信封,抹平封口。
“在这个年代,有本事也不能横著走。”
“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心里才踏实。”
赵小兰赞同地点头。
“江小姐,你跟以前来的人都不一样。”
江念头也不抬。
“哪里不一样?”
赵小兰挠了挠围裙,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那些来试工的,眼睛全长在老太太和先生身上,其实没几个人真把小少爷放在心上。”
“你不一样,你就只盯著小少爷。”
“还有工资。”
江念直接被这话逗乐了。
“废话,我来这就为赚钱,不盯钱我盯什么?老家还有一堆烂帐等著填窟窿呢。”
赵小兰见她好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了些。
“江小姐,我能问你个事儿吗?”
“问。”
赵小兰警惕地朝门外看了一眼。
“周妈请假回乡下前,我看见她偷偷去过老太太的屋子。”
“我问她,她说去给老太太换茶盘。”
“可那天根本不是她值班排房。”
江念手指按在信封边缘,动作停住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