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霆不知道儿子內心的腹誹。他盯著顾时安看了两秒,开口问了一句。
“我能试试吗?”
江念微微挑眉。
“可以。洗手了吗?”
“洗了。”
“袖口闻一下。”
顾寒霆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深灰衬衫的布料上没有任何气味残留。他今天连古龙水都没喷。
“没味道。”
“嗯。”江念点了下头。“那您试试看小少爷的手掌。动作轻一点,先用指腹碰他的手背,让他適应温度。不要直接翻他的手。”
顾寒霆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做签字和翻文件的手,此刻悬在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手心上方,有著和商场上截然不同的犹豫。
指腹落下去。
碰到了顾时安的手背。
顾时安的手指缩了一下。
没有哭。
也没有躲开。
他歪著脑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自己的父亲。
【又是你。】
【动作慢。力气大。手指凉。】
【笨爹还是笨爹。】
江念赶紧別过头,掩盖住呼之欲出的笑意。
这毒舌幼崽跟资本老爹的对话真的太有意思了。
顾寒霆的指腹在小手背上停了三秒。感觉到底下那只小手没有缩回去之后,他慢慢翻转手指,用中指肚轻轻碰了碰顾时安的掌心。
顾时安的五根小手指动了。
犹豫了一下。
然后,拇指先弯起来,搭上了顾寒霆的中指指节。
食指跟上。
两根短短胖胖的小手指,勾住了那根修长的成年人的手指。
时间不长。
两秒。
就鬆开了。
但顾寒霆整个人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紧又鬆开。
视线一直没有从那只收回去的小手上移开。
【行了。】
【检查结束。】
【笨爹的手指温度勉强及格。碰了两秒不算太烦。】
【下次记得把手搓热了再来。】
江念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压不住。
顾寒霆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目光从儿子身上移到江念脸上。
“他刚才……是自己抓的?”
“是。他主动搭上去的。”
顾寒霆的两片嘴唇合拢又分开。
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框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还能来吗。”
声音很低。不像在问江念。
更像在问他自己。
江念抱紧了怀里这个正努力端架子的小崽崽。
“隨时。”
顾寒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时安的脸埋在围嘴里面。
两只耳朵红了。
嘴巴瘪了一下。又鼓起来。最后抿成一条直线。
【本少爷没有主动抓他。】
【手指滑了一下而已。】
【穷女人別乱说。】
江念颳了刮顾时安的小鼻子:“好好好,小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婴儿房门外。
顾老太太把刚才的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嘴角弯弯的。眼角堆著细纹。
“好苗头。”
自从那个女人走了之后,现在这个家才越来越像是一个家了。
……
第二天上午。
江念刚给顾时安换完围嘴。
管家走到婴儿房门口,敲了两下门框。
“江小姐,陆家太太的电话。”
江念把顾时安放进小床里,拿围嘴盖住他的小肚子。
“小少爷,我去接个电话,很快回来。”
顾时安的眼皮掀了一下。
两颗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著她看了一秒。
嘴巴瘪了瘪,没吭声。
【又是电话。】
【穷女人一天到晚被人找。】
【快去快回。超时扣分。】
“好。”
江念摸了摸顾时安的头,起身来到楼下。
“江小姐!”
莫知画的声音从话筒里冒出来,带著一种拼命压低却藏不住的兴奋。
“昨晚发生了一件事,我一宿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想告诉你。”
“您说。”
“知知昨晚半夜醒了。”
莫知画握著电话,嗓音发颤。
“按以前,她醒了就是哭,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保姆们轮流抱,抱完这个换那个,折腾到天亮是常事。”
“但昨晚她没有,她拍了三下床边。我就睡在隔壁房,门开著。听见声响过去看,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搭在围栏上,嘴巴抿著。眼眶是红的,看得出来想哭。但她忍住了。看见我进来,她就举起两只手。”
“然后呢?”
“我把她抱起来。她把脸埋进我肩膀里,围嘴盖在自己头上。”
“她害羞了,江小姐。”
莫知画笑了。
那种笑带著极重的鼻音。
“我女儿,八个月大的小丫头,每次害羞的样子都太可爱了,真想让你也看看。”
江念嘴角往上弯了弯。
她能想像那个画面。小戏精陆知知,用围嘴把自己整张脸盖住,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珠子,从布料缝隙里偷偷看妈妈。
“莫太太,知知做得很好。她用拍手代替了哭闹,说明她已经明白,安静的表达也能换来你的回应。这个习惯要固定下来。”
“按照我之前跟你说的,语气要温和,不用大惊小怪。让她知道,这个信號你接收到了,你会来。久了,她就不需要用哭来確认了。”
“知知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短时间內已经有了这么好的变化,她会越来越好的。”
莫知画在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哑著嗓子开口。
“江小姐。知知出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有用的妈妈。”
江念握著听筒,喉咙口泛了一下酸。
“莫太太,你一直都是。只是以前没人告诉你,她在用什么方式叫你。”
“你是一个很尽责,深爱著自己女儿的母亲,光是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谢谢你,江小姐,跟你说完这通电话我心情舒畅了很多。”
“欢迎您隨时带著知知过来。”
电话掛断之后,没一会儿又响起来了。
江念犹豫了一下,毕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但吴管家现在不在附近,还是拿起听筒。
“餵?”
“是我,令仪,江小姐。”
周令仪的声音跟莫知画完全不同。她没有兴奋,没有激动。话筒那头只剩下一种极力克制的哽咽。
“沈太太?”
听到是熟人的声音,还是找自己的,江念便理所当然地询问:“怎么了?”
“一一……”
她吸了一口气。
“一一昨晚睡前,摸了我的手。”
“他没有哭,没有闹。就是躺在床上的时候,手从被子里慢慢伸出来。碰了我的手背。”
周令仪的声音碎成了几截。
“只碰了一下。很轻。但我感觉到了。”
“二二在旁边,看见哥哥伸手,轻轻咿了一声。我想他一定是很高兴,高兴一一的伸手被人看到了,高兴一一没有再被我们拒绝,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