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没睁眼。
那只被点到的拳头往旁边挪了半寸,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江念的手腕。
碰了一下,又快速缩回去。
脑子里的声音继续冒出来。
【手腕上什么味?】
【不是我的围嘴的味道。】
【也不是她平时的味道。】
【是花露水的味道。】
【臭。】
他把自己的专属围嘴往江念手腕上蹭了蹭。
布料擦过她的袖口,试图把不属於他的气息全抹乾净。
换做旁人见到肯定大跌眼镜。
一个四个多月大的婴儿,动作精准得像是经过训练,每一下都带著小大人式的嫌弃。
江念没有急著抱他。
她退后一步,走到旁边的水盆前,开始认认真真地洗手。
洗完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乾净的棉布外衫,把身上那件在门口穿的换掉。
扣子系好,袖口拉平。
她走回床边,把两只手摊开放在顾时安面前。
“少爷,请检查。”
顾时安终於睁开了一条眼缝。
黑亮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的手指上。
他鼻子抽了两下。
脑子里的声音隔了两秒才冒出来。
【……勉强合格。】
【味道方面,暂时没有检测到违规项。】
【但是扣掉的两分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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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忍著笑,俯身把他抱起来。
小脑袋靠上她的肩窝,脸颊蹭过棉布衫的领口。
那条攥了半天的围嘴,被他顺势搭在了江念的锁骨位置。
赵小兰小声嘀咕:“江姐姐,小少爷怎么老把围嘴往你身上放?”
江念拍著顾时安的背,手掌稳稳地托住他的腰。
“嗯,他在告诉全世界,这个位置,是他的。”
顾时安的脸埋在她肩头,耳尖透出一层薄粉。
【谁怕人抢了。】
【才没有。】
【只是……袖口的味道刚洗乾净,让別人沾上就浪费了。】
【所以先占著。】
他的小手指紧紧地勾住了江念领口的一截布边。
江念低头,嘴唇贴著他的发顶。
“不跑了。哪也不去了。”
“回来了就不走。”
顾时安安静了几秒。
然后冒出来一个极小极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声音。
【……加半分。】
江念笑出了声。
崽呀,你也太可爱了吧!
……
晚饭后,顾老太太叫江念到客厅说话。
“念念,你家里人头一回到京都,锅碗瓢盆被褥剪刀什么的,都配齐了吗?”
江念摇头。
“今天送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日用品还差不少,一些必备工具得去百货商店添置。”
顾老太太把茶盏搁在桌上。
“那大后天你歇一天。”
江念愣住。
“老太太,小少爷那边……”
“你今天才处理了门口那摊子事,身上还沾著那股子火气。歇一天,带你妈和哥哥嫂子把该买的东西置办齐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那小作坊的傢伙事配不齐,后面的活怎么铺?”
“赵小兰跟了你这么久,餵奶拍嗝换尿布的流程背得烂熟。管家盯著,医生隨叫隨到。”
管家在旁边补了一句。
“顾先生大后天上午的会推到了下午,说是中间会回来一趟。”
江念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这哪里是放她休假,分明是把顾家能调动的人手全排了一遍,就为了让她安心出门。
“谢谢老太太。”
“谢什么,你成天围著时安转,连件新衣服都顾不上买。”
老太太端起茶盏。
“大后天把你妈也好好打扮打扮,以后见客的时候,人家看的是你们江家人的精气神。”
管家也在一边轻声询问:“江小姐,大后天出门用顾家的车吗?”
江念想了想,摇头。
“不用车。坐公交就行,我带家里人认认路,以后好自己出门。”
老太太拄著拐杖站起来。
“早点歇。大后天走之前跟时安说一声,那孩子跟你待惯了,不打招呼就走,能把房顶掀了。”
“好。”
大后天,清早。
江念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温好顾时安的晨奶,检查了奶瓶的密封和温度。
等赵小兰来交班的时候,她把当天值守的时间点和注意事项写在纸上,贴在门后。
晨奶餵完,顾时安打了个饱嗝,精神头就上来了。
黑亮的眼珠转了一圈,扫过赵小兰,扫过窗户,最后落在江念身上。
【她今天衣服穿得不一样。】
【是新换的。】
【……她要走?】
江念弯腰,脸凑到跟他平视的高度。
“少爷,今天我出去一趟。”
顾时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穷女人终於要离家出走了。】
【是被那三个小蠢孩的口水沾烦了?】
【不管是哪一种,扣十分。】
噗呲——
江念笑出来。
“不是离家出走。是去给家里人买东西。晚上就回来。”
“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一样东西。”
顾时安的眉头鬆了半分,嘴巴却抿得更紧,摆出不稀罕的表情。
【什么东西。】
“安全无味的新玩具样品。”
江念昨天过去江家那边说明天去百货大楼的时候,江明的玩具也做的差不多了,今天就能给顾时安试用。
江念脑子里寂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极力压低、假装漫不经心的哼唧。
【……玩具?】
【什么玩具。】
【不会又是那种廉价的塑胶货色吧。上次管家拿来的那个拨浪鼓还凑合,但材质一般,顏色过於单调。】
江念没有揭穿他口是心心口不一的评价体系。
她伸出小指,轻轻鉤住他的小手指。
“说好了,晚上回来。你等我。”
顾时安的小指被她勾著,整只手没动。
他闭上眼睛,把脸往围嘴里一埋。
【回来晚了,扣到负数。】
然后,极轻极慢地,他的小拳头张开了一条缝,把她的指尖放了出去。
“好啦~崽~”
江念往顾时安的头顶亲了一下。
毛茸茸的。
真可爱。
……
九零年代京都的公交车是那种老式的红白相间铁皮壳子,引擎声像拖拉机,窗户玻璃振得叮噹响。
江念带著张秀芬,江河和苏秀秀从公交站上了车。
四个人站在车厢后半截,扶著钢管。
张秀芬死死攥著扶手。
她大半辈子在村子里走路,最远就是坐火车来京都。
头一回坐城里的公交车,脚底站不稳,每拐一个弯,身子就往旁边歪。
江念用肩膀挡著她。
“妈,记著,前面第三站下。”
“好。”
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
掛著搪瓷招牌的国营副食店门口排著长队。
街角的电线桿上贴满了招工和搬家的小gg。
江河目不转睛地往外看。
他没来过京都。
村里通消息最快的也就是一台黑白电视。他在那个十四寸的屏幕里看过天安门和长安街,以为京都的每条路都是那么宽那么平。
实际走进来才知道,胡同窄得两辆板车都错不开身,巷口的水管子还在滴水。
但热闹。
满大街都是人。
卖冰棍的举著木箱子高声吆喝。
录像厅的喇叭在放港片主题曲。
苏秀秀扯了扯江河的袖子。
“看路,別踩著人。”
江河回过神,缩了缩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江念。
江念也在看著车窗外,一脸津津有味的。
每次出门,看到这九零年代的京都,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不同於现代都市的繁华,但……
也別有一番风味。
江念骨子里也是个极其念旧的人。
这个年代的人,有著不同於现代的淳朴,热情,积极向上的奋斗精神。
经济正在腾飞,一切欣欣向荣,好似要衝向更美好的未来。
现代有现代的好。
上世纪也有上世纪的好。
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怀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