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所有人看著江念的眼神都变了。
苏长山打量了江念片刻。
他见过太多人了。年轻的,老的,在功劳面前侃侃而谈的,在首长面前腿都打颤的。
但这样的姑娘,不多。
不居功。不做作。不卑不亢。
一桩足以上报纸头版的大功劳摆在面前,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替別人爭功。
“你叫什么名字?”
“江念。”
“江念。”
苏长山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要刻进记忆里,声音沉了沉:“你救我孙子的恩情,苏家记下了。”
他转头看向江河。
受到苏长山的目光,江河挺著胸膛,嘴唇绷了一条线,喉头酱紫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
苏长山朝他走过去。
伸出手。
军人的手,宽厚,粗糙,手背上有两道旧疤痕。
象徵著荣耀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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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愣了愣,赶紧把裹著纱布的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换了左手伸出来。
苏长山一把握住。
力道很大。
“好小伙子。”
“谢了。”
江河的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这是我们该做的,而且最大的功劳就是念念……”
他本想说点什么漂亮话,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句话。
苏长山反而笑了,用力拍了拍江河的肩膀。
一直未语的顾老太太终於开口,拐杖轻点地面。
“苏老弟。”
苏长山转身。
两位老人对视了一眼。
“大姐?你怎么……”
他们早年在京都的几次宴会上见过面。
不算深交,但彼此知道对方的底细。
顾老太太比苏长山年纪大,两家又有点交情,苏长山便叫顾老太太大姐。
顾老太太笑著解释道:“念念是我家宝贝孙子的看护,也是我们顾家的恩人,得知她出了这样的事,我跟寒霆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顾寒霆踏前一步,恭敬地说道:“苏伯父好。”
“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好……真好啊……”
苏长山不由得感慨几分。
这京都说大虽大,但这事儿遇的未免太巧了!
救了他们苏家孙儿的人,竟然是旧相识的孙儿看护!
怪不得这姑娘身上有这股子定力。
原来是顾家的宝贝啊。
就在这时,江念怀里的苏锦鲤手指颤了一下,鼻翼翕动。
【爷爷……的味道……】
【是爷爷来了……】
【可是……抱紧……不想鬆手……】
江念低下头,看了一眼窝在臂弯里的小人儿。
苏长山也看了过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锦鲤,你醒了?”
苏锦鲤的身体立刻缩紧了。
肩膀耸起,后背的肌肉从脊柱往两侧拉成两根细线,膝盖往內收,脚跟蹬著江念的腰侧。
所有的肢体语言都在说同一句话。
不要过来。
苏长山的脚步瞬间凝住。
江念抬起头,压低声音:“首长,孩子受了很大的惊嚇。他现在对任何靠近和气味会有应激反应。”
“您先不要直接抱,能不能听我一句劝,该怎么接触崽崽?”
苏长山看著她。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正用一种认真到不容含糊的语气,告诉一位军区副司令应该怎么靠近他自己的亲孙子。
换了別人,可能早就觉得被冒犯了。
但苏长山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孙子。
苏锦鲤正紧紧地投入江念的怀中,像一团小奶包子。
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用力的信赖。
他的孙子。此刻只认这个姑娘。
“你说。”
苏长山压低音阶:“我该怎么做?”
江念看著苏长山退后半步的姿態,心里鬆了一口气。
毕竟人家是发號施令,在军区位高权重的副司令员,连顾老太太跟顾寒霆都要恭敬的人物。
而苏锦鲤,又是他的亲孙子,是他一手宠到大的……
刚才江念说的话,如果苏长山觉得冒犯,她也做好了慢慢解释,让苏长山理解的准备。
毕竟崽崽的感受是第一要务。
如今,苏长山能听得进自己的话,就省了很大一番功夫。
“首长,您先把手摊开,放在孩子能看见的位置。”
“不要伸过来,不要去抓,就让他自己看见。”
苏长山依言。
他將右手缓缓摊开,手掌朝上,放在身体右侧大约半臂的距离。
五根手指微张。掌心的老茧和关节处的旧伤疤清清楚楚露在灯光下面。
那是一双打过仗的手。
粗糙,宽厚,有力量。
跟苏锦鲤记忆里的手一模一样。
江念感觉到了怀里男童的变化。
【爷爷的手……有茧子……】
【可是……刚才抓我的手也是这样……】
苏锦鲤的指头缩了缩,往江念的衣领里又钻深了一些。
江念没有催他。
她低声对苏长山说:“他认得您的手。但他现在分不清楚伸过来的手是安全的还是危险的。他需要时间。”
苏长山一动不动。
手掌稳稳地举在半空。
这个在指挥部里发號施令从来没手抖过的老人,此刻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时间一分一秒滑过。
终於——
苏锦鲤的头稍微转了转。
腮帮子从江念的肩窝里露出一小截,一只眼睛从衣领的褶皱缝隙里往外看。
他看见了那只手。
也只是看。
没有动。
江念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贴在胸口的那个小身子,心臟跟拳头差不多大,扑通扑通地撞著她的肋骨。
【是爷爷的手……】
【可是……怕……】
江念的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姐姐在。”
“你想碰就碰。不想碰,姐姐继续抱著你。”
“锦鲤,那是你爷爷,他会一直等著,等著你接纳他的。”
在江念的婴语安抚之下,苏锦鲤慢慢不害怕了。
右手从江念衣领上鬆开了,一点点越过江念的肩膀,朝那只满是茧子的掌心靠近。
苏长山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但他的手,纹丝不动。
不能急。
当苏锦鲤的食指尖终於碰到了爷爷的掌心。
触感熟悉。
他又多伸出了一根。
两根手指头搭在苏长山的掌心正中央。
苏长山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他没有合拢手掌。
就那么让孙子的两根手指头搁在掌心里,掌纹覆著指尖,像是用全部的耐心在传递同一句话。
爷爷在。
不走。
苏锦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爷爷的手……没有抓……】
【没有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