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老婶子凑过来,眯著眼往下看了看。
“真的假的?那孩子不是说被嚇得不轻,连他爷爷都不让碰吗?”
“千真万確,我亲眼看见的。”军嫂拍了拍窗框。
“苏老太太抱著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的。那孩子自己伸的手。”
老婶子嘖了一声:“苏老夫人是不是请了什么厉害的大夫?军区医院那边不是说这种心理上的毛病不好治吗?”
军嫂摇头:“我听我家老赵说,不是医生。好像是个年轻姑娘,在顾家做看护的。”
“看护?”
老婶子一脸不信。
“一个看护能有这本事?”
“人家苏老夫人信。你没看这几天苏家的变化?车换了顏色,灯加了好几盏,连警卫员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有规定。听说全是那姑娘一条一条列出来的。”
老婶子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要真有这本事……”
她没说完,目光往楼道口瞟了一眼。
楼道拐角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地上。
膝盖抵著胸口,两条胳膊紧紧搂著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
帽檐上的红五星掉了漆,只剩一圈深色的印痕。
老嫂子嘆了口气儿。
“那是许卫国家的丫头。”
军嫂看著那丫头,神色闪过一抹极度的不忍心。
许卫国。
这个名字在军属大院里,没人不知道。
三年前的边境巡逻任务,许卫国所在的小队遭遇了山体滑坡。他用身体护住了身后两个新兵,自己被碎石掩埋。
等救援队赶到的时候,他的手还保持著推人的姿势。
被救的两个新兵为了將他挖出来指甲都挖断了,哭的晕厥,却也无济於事。
许卫国死后被追授了一等功。
可一等功换不回一个活人。
留下的,是两个孩子。
大的叫许小棠,女孩儿,今年两岁多。
小的叫许小柏,男孩儿,刚满一岁半。
他们的母亲在许卫国牺牲后不到半年,精神出了问题,被送去了疗养院。
组织上把两个孩子交给了大院里的老邻居周婶帮忙照看,每个月拨一笔抚恤金。
军嫂嘆了口气:“小棠那孩子,以前多机灵。大家都说她以后肯定能读好书,有出息。”
“现在呢?”
“白天不说话。一个字都不说。就抱著她爸那顶帽子,哪儿也不去。”
老婶子的目光落回楼道口。
许小棠的头髮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儿,衣服洗得乾净,但袖口短了一截,遮不住手腕上一道道红印子。
那是自己掐的。
周婶说过,这孩子一到晚上就哭,不是一般的哭,是那种把嗓子哭哑了还在无声张嘴的哭。
哭的时候攥著军帽不放,两只手掐得指甲嵌进肉里。
白天却跟变了个人。
眼睛睁著,嘴闭著,谁叫都不应,谁抱都不要。
只抱帽子。
许小柏趴在姐姐的后背上,两只手揪著姐姐衣服的后摆。
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里含著自己的手指头。
不哭。
不闹。
不出声。
就那么掛在姐姐背上。
“小柏其实记事儿少,他那时候才几个月大。”
“可他跟著姐姐待久了,学了姐姐的样子,也开始不说话了。”
“周婶说了,弟弟本来是会咿咿呀呀叫的,后来姐姐不出声了,他也跟著安静下来。”
“白天也不动弹,就跟在姐姐后面。姐姐蹲著他就趴著,姐姐走他就爬。”
老婶子抿著嘴,眼眶发红。
“老天爷,这两个崽崽才多大。”
“为什么这样的厄运要降临到他们头上?要怎么做才能够帮这些可怜的崽崽们?”
许小棠抱著军帽,脑袋低低的。
忽然,院子里传来苏老太太的声音。
“……江念同志……懂孩子……”
许小棠的身体动了一下。
她的脑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点,歪著,耳朵朝向楼下窗户的方向。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眸里,极轻微地颤了颤。
军嫂看见了,心头一紧。
“你说……”
她犹豫了很久:“苏老太太请的那个姑娘,能不能也看看这俩孩子?”
老婶子没有接话。
许小棠背后,许小柏的手指从嘴里拔出来,湿漉漉的小手搭在姐姐的肩膀上。
他也在看楼下。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周婶端著两碗小米粥,拐过弯。
看见两个孩子还蹲在楼道口,嘆了口气。
“小棠,吃饭了。”
许小棠没动。
周婶走过去,蹲下来。
把粥碗搁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今年五十三了。自己的儿子也在部队,常年不著家。她本想著搭把手帮忙带几个月,没承想这一带就是一年多。
不是嫌累。
是心疼。
“小棠,先吃饭,吃了饭带弟弟回屋,啊?”
许小棠低著头,抱著帽子,一声不吭。
许小柏从姐姐背后探出半张脸,看了看碗里的粥,又把脸缩回去。
周婶鼻子发酸。
“我听说,苏家那个鲤儿,刚出事的时候连人都不让碰,觉都睡不著,现在精神状態都好很多了。”
她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两个孩子听。
“说是有个懂孩子的同志,给出了主意。一条一条的,苏老太太照著做,孩子真就好转了。”
许小棠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帽檐被捏出一道新的褶皱。
周婶没有再说。
她知道这两个孩子不是听不懂话。
她也知道,有些伤,不是粥和棉被能捂热的。
只是那个同志……
能够信任吗?
真的能够解救这两个崽崽的心结吗?
就连军区那些特地派来的心理医生都做不到……
院子外面,一阵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
周婶看著许小棠跟许小柏这两个可怜兮兮的小崽崽,咬紧嘴唇,终於是下定了决心……
那一边。
警卫员拿著江念寄过来的信件走进来,看到苏老太太正在哄著苏锦鲤入睡,他轻手轻脚放到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
等苏老太太把苏锦鲤哄睡之后,才拆开了桌上那封顾家来信。
信的內容不长,说明了几件事。
第一,顾家东侧的专用房间正在布置,预计三到五天后可以投入使用。
第二,考虑到军属大院孩子的情况各有不同,请苏老太太先行整理资料,写明每个孩子的年龄,症状,以及已知的触发原因。
第三,一切按预约制,排队进行,不接受临时加塞。
第四,每次最多接待两个孩子,陪同人员不超过两名。
苏老太太把信看了两遍。
放下信纸的时候,她的嘴角有一丝笑意。
这个姑娘,做事有章法。
苏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门口。
叫住正在走廊里站岗的警卫员小赵。
“你去把院里的老周婶还有赵嫂一块叫来。”
“是。”
“等等。”
苏老太太补了一句:“来之前让她们先想一想,院子里哪些孩子的情况比较重。带上名单。”
小赵立正敬礼,转身去了。
二十分钟后,周婶和赵嫂先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