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內。
陈清越走在池念霜旁边,打量著这座宫殿般的建筑。
宫殿內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风格,而是更偏向文艺的色调,浅蓝,米白,淡金,层层叠叠地晕染开来,让人看久了也不会觉得刺眼。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每一颗水晶都切割得稜角分明,像把一整条银河摘下来掛在了天花板上。
墙壁上掛著几幅价值连城的油画。
他认不出作者,但光是画框上那些繁复的雕花和隱约的金箔痕跡,就够他猜出个大概。
但凡他能从这里顺走一件出去卖了,都够他舒舒服服地躺一辈子。
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值钱的东西上多停留一秒,始终跟在池念霜身边,不远不近,规规矩矩。
池念霜走在前面,穿过走廊。
她的脚步还是很稳,步伐还是很从容,但她的心却一点都不稳。
那句对不起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几次都差点脱口而出,但每次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太陌生了。
这三个字对於她来说简直太陌生了。
她从小到大,从来不需要对任何人说对不起。
不是因为她没做错过事,而是因为没有人敢让她道歉。
那些公子哥,巴结她的名媛,討好她的同学,就算她做错了什么,他们也只会说“没事没事”“不怪你”“是我做得不够好”。
从来没有人敢让她道歉。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知道开口之后,陈清越会是什么反应。
他会说没关係吗?
还是说池小姐你多虑了?
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像刚才那样笑一下?
她害怕最后一个。
那种笑,比任何冷漠的表情都让她难受。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进电梯,池念霜按了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开始向上行驶,金属表面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电梯上升的几秒钟里,池念霜终於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对不起。”
陈清越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看向她,眼神有些茫然,像是没听清她刚才说了什么。
“怎么了,池小姐?”
他声音很轻的问,带著疑惑。
池念霜看著他,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侷促,像是在做一件极其不擅长的事情。
她咬著下唇,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有些生硬。
“刚才的事……”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但两个人都知道。
刚才在车上,她质问他演够了吗,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者的语气。
她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就那么直接地,粗暴地把他好不容易打开的心门又给踹上了。
现在想起来,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
“演够了吗?”
“骗我很好玩是吗?”
“你觉得我很好骗吗?”
她在心里把那些话重新过了一遍,发现如果换作是她自己,她也不会原谅那个说这些话的人。
陈清越听见她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池念霜看见了。
她注意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是水光,又像是別的什么,太快了,她来不及分辨。
但很快,陈清越就又笑了。
那个笑容恢復得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池小姐你还真当真了?”
他笑著摇头,语气轻鬆得不像话。
“不会吧?”
池念霜看著他刻意轻鬆的眉眼,心里那股苦涩几乎要溢出来。
他已经不愿意再向她敞开了。
他那样的人,好不容易放下防备,卸下偽装,鼓起勇气跟人吐露心声。
可她却自作聪明地把他按回去了。
现在他又把那些东西重新藏了起来,藏得更深,更牢,更密不透风。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正在心里重新筑起一道墙,比之前的更高,更厚,更让人无法靠近。
她垂著头,没有接话。
陈清越看著她的表情,心里彻底鬆了口气,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渗出来的细汗。
还好……
还好这女人没再追问。
他刚才那段表演,本来是想博取她的同情,让她心软,心疼他,以后不要再拿把柄来拿捏他。
可没想到池念霜的反应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她不仅没心疼,还质问他是不是在演。
好在他反应够快,思维够敏捷,不然今天真的要被这个女人吃得死死的了。
但现在……他得把这段戏彻底圆过去。
不能让她心里还留著一丝怀疑,也不能让她觉得他是在故意卖惨博同情。
最好的方式就是主动承认自己“在演”,把所有的“真话”都包装成谎言,然后用那种轻鬆的语气说出来。
这样,她就算心里还有疑虑,也不会再追问了。
因为追问这个动作本身就意味著我不相信你,而她刚才已经因为不相信而后悔了。
她不会再犯第二次。
陈清越心里有了底,语气也彻底放鬆下来,甚至还带著开玩笑的意思。
“都说了是骗你的啦,池小姐~”
“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满嘴谎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哪有一句是真的?”
他笑著看她,像是在证明自己真的没事。
“你也是太容易相信人了,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不过这也证明了,我的演技確实不错对不对?”
他说完,还衝她眨了眨眼,一副“怎么样我厉害吧”的模样。
池念霜看著他还在努力证明自己没事的样子,心里有些难受。
明明就是真的。
他越是这样说,她就越確定那些事是真的。
可是她不敢再问了。
她怕自己再问一次,他就会把那些东西藏得更深。
她怕自己再自作聪明一次,他就再也不会在她面前卸下偽装了。
最终,她把那些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走吧。”
她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陈清越自然是跟上。
他跟在池念霜身后,走出电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趁这波机会狠狠捞一把了。
池念霜现在对他是什么態度?
愧疚。
心疼。
觉得自己做错了。
想弥补。
这种心態他太熟悉了。
苏嬈嬈有过,姜语妍有过,夏雨兮也有过。
都是他刻意製造出来的。
而每一个女人在对他產生愧疚之后,都会变得格外好说话。
要钱给钱,要东西给东西,要什么给什么。
他现在提什么要求,池念霜几乎都不会拒绝。
可是该怎么样才能收益最大化呢?
陈清越皱眉思索著,也没心思去欣赏周围的环境了。
两人走过长长的走廊。
脚下的地毯柔软无声,像是走在雪地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又在抬脚的时候弹回来。
陈清越的脚步很轻,池念霜的脚步也很轻,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在电梯里的那场对话,像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进了坑里,但又后悔,想重新把另一个人拉回来,但另一个却自己爬了出去,还笑著说“你看我没事”。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著走了好一会儿。
最终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