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听错。”
方志远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而且……陛下也来了,他亲自到了云屏山,带了三百禁军。”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方志远看著对面的人,继续说:“沈折枝平日在京中一向是得理不饶人,到了青州更不可能消停,你说……她会不会查到了什么?”
陈安坐了下来,將那本被搓毛了边的帐簿放在膝上:“若她真去了那个村子,此事十有八九,毕竟当年我们做的也不算太乾净。”
方志远沉默了。
的確。
当年那个周德厚没完没了的往官府递了好几次状子,差点把他烦死。
他明明已经私下塞过银子,让他先別闹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可周德厚偏不听,银子不收,话也不受,就是认死理,要给那几十户村民一个公道。
还说什么若是真要圈地,起码把赔偿给的合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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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话,他哪来的公道可给?
若是给了公道,他还怎么从里头刮油水?
情急之下,便直接勾结陈安將人私下解决了。
想到这里,方志远抹了一把额头,掌心里沁出一片冷汗。
“你先別慌,”陈安见他脸色惨白,压低了声音,“王爷看样子还不知道这件事。”
方志远苦著脸:“这不正是我怕的吗?他要是知道咱们为了多贪点银子就私自戕害村民,就算不砍咱们的脑袋,也得活剥了咱们的皮!”
“闭嘴。”
陈安赶紧打断了他。
“这种话烂在肚子里,说出来是要连累所有人的。”
方志远立刻抿住了嘴
半晌,他又忍不住开口说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折枝要是真的顺藤摸瓜查到什么……”
陈安眯起眼睛,手指在帐簿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查到又如何?”
“人都死了,案也结了,当年经手的人也都处理掉了,除了你我,就只剩长公主知道,她还能翻出什么证据?”
方志远眼睛一亮:“也对,这件事毕竟是长公主授意的。”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跟著轻快了些:“而且这几年,好处银子也都孝敬到了长公主府上,她和王爷关係如此亲近,虽是堂姐弟,胜似亲姐弟,定然……”
“定然个屁。”
陈安有些无语地看著这个猪队友,“长公主比王爷还狠,若是这件事捅出去,她第一个杀咱们灭口。”
方志远脸色又白了一截。
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弓著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根萎了之后软趴趴的香蕉。
“那……依你之见,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陈安闻言低下眼睛,看著膝上那本帐簿。
许久,终於开了口。
“提前找个替罪羊,也別牵连长公主。”
……
车队在一处岔路口缓缓停了下来。
晨雾还没散乾净,两侧的山影压著薄薄一层白,像是被人用墨笔隨手抹了一道。
沈折枝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往四周扫了一圈儿。
左边是通往京城的宽阔官道,路面平整。
右边是一条向东延伸的支路,穿过两座山头,路越走越窄,最后同样江南道。
她的目的地是右边。
沈折枝转身朝马车方向拱手:“陛下,臣就此告辞。”
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里面撩开,裴玄端坐於车厢內侧,视线先掠过支路,又落回她身上:“孤身上路?”
“並非孤身,”沈折枝扯了扯嘴角,“臣还有两个隨从。”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两匹马从驛站方向狂奔而来,尘土扬起老高,光是看著就觉得已经闻到了泥土的腥气。
那二人,正是那隨她来青州的暗卫。
裴玄看了一眼,点头:“那便好。”
沈折枝见他不像有其他事情要吩咐的样子,赶紧把抱在怀里的那件大氅往前送了送,“陛下。”
裴玄却没接:“天色尚早,途中风急,先穿著吧。”
沈折枝:“……?”
她低头看了眼大氅上面的暗金龙纹,在阳光下闪得要命。
真想说一句微臣穿著这玩意儿下江南,那些官员还不得当场跪下磕头,以为皇帝本人来了,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但……说实在的,这东西確实暖和,而且她昨日脏兮兮的,这大氅披在她身上早已蹭上了几分脏污。
待回去之后,先让云落浆洗乾净再送入宫中也好,算是全了礼数。
想到这里,沈折枝终是收回了手。
“臣,谢陛下恩典。”
裴玄看著她將大氅重新披上,目光在那截白净的脖颈上停留了一息,然后不著痕跡地收回视线。
“路上小心,朕等你回京。”
话音和车帘一同落下。
沈折枝站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重新动起来,驶上了向西的宽阔官道。
禁军的队伍也隨之跟上,很快便在晨雾中拉成一条长线,渐行渐远。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利落地翻身上马。
“走,回去。”
一旁的暗卫面露忧色:“世子,您坠崖后身上当真无碍?不如给您备辆马车?”
沈折枝直接拒绝:“哪儿就那么金贵了?快走,我饿了,这都几天没吃顿正经饭了,今天非得吃上三碗不可。”
话音未落,她已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策马跟上。
……
江南驛馆,东厢最里间。
屋子里昏昏沉沉,充斥著苦药味和香炉里压抑著的冷香。
床榻上,一个人面朝里侧,裹著厚厚的被子,一动不动。
床边守著的小廝垂著头,大气不敢出。
门外,驛丞踮著脚,在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问:“沈世子今日可喝药了?”
小廝用眼神飞快地瞄了一眼床榻,把声音压得更低。
“喝……喝了,世子说苦,喝完就继续歇著了。”
驛丞嘆了口气,悄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床上那裹著被子的一团,动了。
一只手先伸出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动作极其熟练地展开,里面是半块干透了的烧饼。
然后,破月把被子从脑袋上猛地扯开,一屁股坐起来,对著那半块烧饼啃了一口。
冷的,硬的,隔夜的,毫无滋味。
天杀的!
都怪请来的那个假郎中,让他隨便编点病症,他倒好,竟说自己要忌荤腥、少油腻。
这下可好,为了让他早日康復,一日三餐不是稀粥就是青菜。
他一个习武之人,饭量本就大,这点东西够谁塞牙缝?
“唉……”
“好饿啊。”
破月嚼了两下,索然无味地將烧饼重新包好塞回枕下,躺了回去,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盯著头顶的帐子出神。
今日,暗卫们传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说世子坠崖了,第二个说被陛下救出来了。
第一个噩耗和第二个喜讯,竟是同一天传到驛馆的。
害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紧接著又两眼发直,愣在当场。
破月无奈地嘆了口气:“有本事再来第三个消息嚇死我。”
下一秒,门突然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