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鹤洲的举动把整个房间都干静音了。
破月瞪大了眼睛,扭头望向不远处的伺渊,刚好看见对方也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回望过来。
两人隔著半间屋子,四目相对。
一个脸上明晃晃写著:“你家主子疯了吧?”
另一个脸上清清楚楚写著:“你问我我问谁?”
两人同时僵了一息,旋即极有默契地在同一瞬间低下头,各自盯著脚尖前的地砖,假装无事发生。
沈折枝的手腕本能地往回缩了半寸。
那人髮丝扫过的触感又轻又凉,仿佛一只蝴蝶不经意间停在了她的指节上,翅膀扇了一扇便悄然飞走。
留下的余韵却沿著指缝迅速漾开。
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一路钻进了袖子里,渐渐消弭於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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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微妙的静默里,顾鹤洲从容地直起身来。
他咀嚼得极慢,腮角微微起伏,喉结在窄领之下滑来滑去。
待到终於將那块烧饼咽下后,舌尖还极其自然地从唇边一抵而过。
这个动作,配上那张狐狸般的容顏,每一处都浸著引人遐思的蛊惑。
沈折枝眨了眨眼。
里头闪出一行大字:你怎么比烧饼还烧?
顾鹤洲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挑了挑眉,隨即抬起双手,在她面前翻了个面。
十指修长如玉,骨节匀称分明,手背上能隱约看见青筋的走向,是极漂亮的一双手。
可掌心与指缝间却覆著一层暗灰色的污渍,像是蹭了什么粉末状的东西,嵌进了掌纹里,一时半会儿擦不乾净。
腕骨至虎口处还蜿蜒著几道深浅不一的墨痕,有一道明显是行楷的收笔痕跡,力透纸背那种。
想来,应该是出门之前正在处理什么要紧的文书帐目,被人催著走,来不及洗乾净就上了马车。
“草民出门走得急,车上又不慎沾了炭灰,”顾鹤洲垂著眼,语气里多了一丝歉意,“怕脏了世子的饼,失礼了。”
沈折枝:“……”
搞了半天是个讲究人啊。
可惜了,她还以为他烧呢。
沈折枝把这莫名其妙的遗憾咽回了肚子里,从油纸里又掰了一块烧饼塞进自己嘴里。
她含含糊糊道:“下回在外面先洗手再进来也行啊,门口那个铜盆里有现成的水。”
“是,多谢世子体恤。”
顾鹤洲应得极快,语调温驯。
说罢,他退后半步,站到方桌侧后方的位置。
光线在此处划开一条分界,他半张脸隱在暗处,稜角被阴影吞去了大半。
从这个角度,他刚好能越过桌角,看到沈折枝的侧脸。
油灯的光从旁边打过来,贴著她的颧骨往下流,每一处凹陷都盛著一小汪暗金色,乍看之下,竟有几分艷鬼似的妖冶之意。
可那双眼睛里头却清清亮亮的,似山间的一汪浅潭,和她方才的反应一样,乾净得近乎迟钝。
顾鹤洲慢慢地垂下眼帘。
刚刚的事,他做得並不冒失。
那个举动確实有一半原因是手脏,但另一半……
是为了试探。
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顾鹤洲太清楚一个道理了。
要摸清一个人的底,光听她说什么远远不够,得看她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身体给出的最本能的反应。
一个对亲密举动如此迟钝的人,是不可能正处於一段曖昧关係之中的。
於是,顾鹤洲在心底把自己先前的判断翻了个面。
沈折枝不是断袖。
那……就更有意思了。
她手腕上的素绢、御赐的茶叶、以及裴玄寧愿休朝几日也要微服去青州寻她……这些细节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君臣往来。
沈折枝这边的反应如此坦荡,也就是说,她有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裴玄对她做的这些事情意味著什么。
顾鹤洲回味了一下舌尖残留的味道,慢慢勾起唇角。
真是让人吃惊啊,裴玄。
可惜,被发现了呢。
…
沈折枝狠狠炫完了一整个大烧饼,心满意足。
她靠回椅背里,左手搁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地上跪著的男人终於是忍不住了,他抬起头,眯著眼睛试图辨认暗处坐著的那个人的面孔。
但那几盏油灯的位置实在刁钻,光全打在他自己脸上,对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神情和五官。
不过,他方才听到顾鹤洲喊这个人世子……
难道是……沈折枝?!
就在这时,沈折枝突然开了口:“叫什么?”
“……周桓。”
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像是被人扼过喉咙,气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哪儿的人?”
“汴州。”
“干什么营生?”
周桓垂著头没回答。
沈折枝也不催他,伸手从方桌上拿起一样东西,搁在掌心里翻了翻。
是一块铜质腰牌。
正面刻著一头独角獬豸,纹路精细,角上雕了一圈极细的祥云纹,底部铸了两个篆字:靖安。
靖安,是摄政王裴凛亲卫营的番號。
这个番號在京城没人不认得,裴凛手下的亲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人数不多,满编不过三百人,但每一个都身手了得。
腰牌的制式,铜色,包括背面那道防偽用的暗刻编號,沈折枝在京城见过不下百次。
真的不能再真了。
她把腰牌往桌面上隨手一搁,“你是摄政王的人。”
周桓的肩膀绷了一下,但很快又鬆了回去。
“是。”
反正腰牌都被搜出来了,再装不认识也没意思。
沈折枝见他还算老实,眉眼也舒展了些:“半月前,朝廷拨往江南的賑灾粮,走的是顾家的漕船,你持这块腰牌登了船,粮食隨后失踪。”
她把腰牌往地上一扔,獬豸面铸朝上,那只独角正好对著地上跪著的人。
“这事儿,你怎么说?”
周桓听出了沈折枝话中之意是来查案而非动用私刑,眼中在昏暗中闪过一丝光亮。
“大人明鑑,賑灾粮被劫一事,与在下无关。”
“那是谁劫的?”
“……在下不知。”
沈折枝轻笑一声。
“你拿著摄政王府的腰牌上了漕船,前脚刚登船,后脚賑灾粮就没了踪影,你叫我如何信你?”
说罢,她將手从扶手上移开,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周桓后槽牙咬得死紧。
何止是她信不过?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那批粮草从京城出发,一路走漕运官道,过了多少驛站,经过多少关卡,转运了整整好几日,屁事儿没有。
偏偏……
偏偏就在他持腰牌登船之后,粮食就被人劫走了。
他简直比竇娥还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