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巷很窄,两侧是斑驳的土墙,越往里走越安静,连虫鸣声都稀薄了。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沈折枝停住了。
她蹲下身,盯著地面。
墙根下的泥地里,有一枚铜钮扣,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
那是云落衣襟上惯用的款式,荷花纹,沈折枝亲手挑的。
钮扣旁边的泥面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像是有人蹲下来用手指故意刻上去的。
一个箭头。
指向巷尾那座废弃染坊的方向。
沈折枝的眼底寒意骤起,站起身来。
“她留了记號。”
顾鹤洲蹲下看了一眼那道划痕,眉梢微挑。
“你这丫鬟不简单。”
“那是。”
沈折枝把那枚铜钮扣小心地从泥里抠出来,在衣角上蹭了蹭,攥进掌心。
“她深得我的真传。”
说罢,她拉著顾鹤洲转头就跑。
“先去找破月,他在桂香斋那边,离得不远,咱们三个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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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跑慢点,別摔了。”
“我摔不了!快点!”
……
废弃染坊的木门歪在门框上,合页锈了大半,底下豁著一道能钻进去半个人的口子。
沈折枝侧耳听了几息。
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隔著一堵墙听不真切,但她分辨出了其中一道熟悉的嗓音。
云落的。
还活著!
沈折枝吊著的那口气终於鬆了下来。
她伸手拦住身后的破月,抬起两根手指,指了指墙头。
破月会意,无声地翻上了侧面的矮墙,猫在瓦檐下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圈,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人。
沈折枝又比了几个手势。
破月全部摇头。
没带刀,不是江湖杀手,也不是什么私兵暗卫。
沈折枝眯了眯眼。
都不是,那是什么人?
她踮著脚挪到门边,从歪斜的门板缝隙里往里瞧。
院子不大,杂草从砖缝里窜出来老高。
染坊正厅的门敞著,里头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云落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条凳上,双手被绳子拢在身前,绑得倒也不紧,打了个象徵性的活扣。
她面前站著三个穿深色短打的婆子,腰间別著棍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护院嬤嬤。
而在三个婆子身后,坐著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姑娘,外罩一件绣著缠枝莲纹的斗篷,脸蛋圆润白净,眉眼生得也极好。
沈折枝一惊。
这不是萧宜寧那个小祖宗吗?!
所以……今天这齣,是冲她来的?!
沈折枝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本以为是哪个政敌的手笔,没想到幕后的人竟然是这位。
不对。
她没这个胆子才对。
此事,应该是太后授意的。
原文中,太后的出场率极低,因为她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脑子也是时而聪明时而短路,是那种把一盘棋下成过家家的人。
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抓了人家的丫鬟,不杀不审,搁在废弃染坊里头……干嘛?聊天?
就在这时,厅里传来的对话声忽然变得清晰了。
“你方才说你知道怎么让沈世子喜欢我们小姐,此话当真?”一个婆子粗著嗓门追问。
云落坐在条凳上,腰板挺得笔直,语气不慌不忙:“我是世子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人,她什么性子,什么喜好,我还能不清楚?”
沈折枝:“……”
这是在聊什么?
萧宜寧从椅子上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真的?你真知道?”
“那当然,”云落清了清嗓子,“不过这事儿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那你快说啊!”
“第一步,”云落微微正了正坐姿,像个教书先生开堂授课的架势,“我家世子这个人,最吃一招。”
“什么?”萧宜寧凑得更近了。
“欲擒故纵。”
沈折枝:“???”
“你越是黏著她,她越跑得快,”云落说得头头是道,“你得装作不在意,见了面只点个头,连多看一眼都不要。”
“这,这样管用吗?”
“当然管用啊!”
云落微微仰头,一副过来人的深沉模样。
“等她开始好奇你为什么不看她了,这鱼就算上鉤了。”
门外,沈折枝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起来。
谁上鉤了?她上什么鉤?
她这辈子上过的最大的鉤就是穿进这本破书里!
萧宜寧听得入了迷,连忙追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第二步了。”
云落神神叨叨,姿態从容得完全不像个被绑架的人。
“我家世子有个怪癖,旁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清楚。”
“什么怪癖?”
“她特別喜欢吃醋。”
沈折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喜欢吃醋?!
放屁!
她喜欢吃甜口的!
“所以呢,萧小姐若想打动我家世子,最好的法子就是寻个机会,在她面前跟別的公子多说几句话,让她心里头不痛快。”
“你想啊,你追了她那么久,她都爱答不理的,但有朝一日你忽然不搭理她了,她是不是会有一种悵然若失的感觉?”
云落说到这里,表情真诚至极,“男人嘛,不吃醋就不知道自己喜欢谁,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沈折枝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非常確定,云落是在拖时间。
这丫头从被绑进来的那一刻就在胡诌,而且诌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收不住了。
萧宜寧完全没有察觉,反而掏出帕子拧来拧去,声音小了下去。
“可是我上次给她送香囊,她直接给我退回来了……这是喜欢我吗?”
“当然,而且有很大的戏!”
沈折枝:“???”
“我们世子若是真的不喜欢你,那香囊她估计直接就扔了,”云落十分认真地给她分析,“她不捨得扔,就说明她心里有波动。”
“真,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我还能不了解她?”
破月趴在墙头听见这一串內容,整个人的表情精彩至极,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顾鹤洲站在沈折枝身侧,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沈折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接那个眼神。
得了,命是保住了,脸是丟完了。
她实在听不下去,往后退了一步,抬脚一踹。
那扇歪了半辈子的木门终於完成了它的使命,带著巨大的声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厅里几个人齐齐回头。
三个婆子手忙脚乱地抽出腰间的棍子,摆出一个横七竖八的防御阵型。
萧宜寧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斗篷差点掛到灯架上。
沈折枝踏著一地碎木渣走进院子,脸上笑意温和,语调客气极了。
“诸位,打扰了,我来接我的侍女回去。”
她的目光越过三根棍子,落在云落脸上。
云落见沈折枝来了,眼睛咕嚕嚕一转,立刻抬起头来,眼圈微微泛红,嗓音软了三分。
“世子,您可算来了,落儿好疼。”
萧宜寧一听她这个死动静,立马瞪了过去:“你,你这个狐狸精!简直胡说八道!我还没打你呢,你疼什么!”
沈折枝:“……”
没招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