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站在萧宜寧面前,目光紧锁对方闪躲的眼。
“我敬你是庆南伯之女,又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平日里你往我跟前凑,阻我拦我,我从不与你计较。”
“但今日这件事……”
她顿了一下,嗓音往下压了半寸。
“希望庆南伯府能给我一个交代。”
萧宜寧的身体晃了晃。
她的手指攥著斗篷的领口,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沈折枝把手背在身后,姿態松得不能再松,“主要是看庆南伯府的態度。”
“若能让我满意,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大家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抬头不见低头见,犯不著撕破脸。”
萧宜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紧接著,沈折枝的后半句话跟了上来:“若不能让我满意……”
“那我只好去陛下面前求一个公道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都静了不少。
几个婆子同时变了脸色,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惊恐。
萧宜寧更不用说了。
手里抓著的斗篷带子都嚇得扯歪了,缠枝莲纹的绣面皱成了一团。
她要去找陛下討公道?
沈折枝搁朝堂上跟摄政王对著干那些光辉事跡,萧宜寧多少听过一些,知道这个人的胆子大的可以。
所以,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而且陛下那般宠信她,这事一旦递到御前,庆南伯府的脸就不是丟一层皮的问题了。
萧宜寧彻底慌了。
她的眼圈迅速泛红,声音又尖又急:“你!你这么对我,就不怕惹怒太后娘娘吗!”
沈折枝面无表情。
见她没反应,萧宜寧赶紧换了一副说辞,声音软下来几分:“而且……而且我是因为爱慕世子才做出这种糊涂事啊……我也知道不该动世子的贴身丫鬟,可我就是气她跟世子太亲近了……”
“世子若答应与我结亲,我可以容许这个丫头留在府里当个通房,不会亏待她的,这样……行不行?”
沈折枝听完她这一套嗑,轻轻笑了一声。
“萧小姐说什么呢?”
“我既然敢闹到陛下那里,自然不怕太后娘娘知晓。”
“而且……”
她的目光移到云落身上看了一眼,又移回来。
“我们二人八字还没一撇,你已经开始磋磨我身边的人了,我又如何敢与庆南伯府结亲?”
萧宜寧听得头晕目眩。
她扶了扶额头,准备做最后的挣扎:“世子……不过一个婢女而已,何必闹得这般大?闹僵了,彼此面上都不好看,不如……各退一步可好?”
“若真惹恼了我父亲……他那脾气您是知道的,向来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主……”
这话,半是服软半是威胁。
搬出庆南伯来压人,已是她最后一张底牌。
你沈折枝是天子近臣不假,但在京中贵胄的圈子里,终究只是个世子,尚未袭爵。
这满京城勛贵的面子,难道你就能全然不顾?
沈折枝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她心中正暗自腹誹:“那老匹夫算个鸡毛啊?”
就在这时,一直倚在门框处沉默的顾鹤洲,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去。
只见顾鹤洲慵懒地靠著门框,一条腿微屈。
貂氅蓬鬆的毛领蹭著他的下頜,那双浅淡的眸子半眯著,扫过萧宜寧周身,最终定格在她身上那件缠枝莲纹的斗篷上。
“萧小姐,这斗篷料子不错,苏绣的吧?”
萧宜寧愣住了。
什么?
“面料用的是上等云锦,內衬走的松江三梭棉,手工相当精细。”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袍角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外头这层缎面,走的是顾氏织坊的货。”
说到此处,顾鹤洲偏了偏头,好像在回忆什么。
“没记错的话,是去年秋天出的那批?染了三遍才上的色,我记得那批货只出了两百匹,京城里拿到的人家不超过十家。”
萧宜寧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斗篷,又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问號。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跟她聊起了布料。
顾鹤洲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是这样的。”
“庆南伯府每季从顾某这儿拿的绸缎布匹,折银大概八千两齣头。”
萧宜寧眨了眨眼。
八千两?
那应该是她母亲每季从顾氏商行订的货,用来裁新衣做帐幔的,这个数字她听著耳熟,但从来没仔细算过。
“另外……”
顾鹤洲的食指在掌心里点了一下,像是在拨算盘珠子。
“庆南伯在扬州的那间当铺,用的是顾某名下钱庄的周转银,今年的息钱还没结,一共欠了二万四千六百两。”
萧宜寧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还有贵府西郊那座別庄,地契虽然掛著庆南伯的名字,但地皮是当年从顾氏商行手里买的,尾款拖了三年没付。”
满屋子的人都不说话了。
几个婆子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们只知道自家老爷跟京城的大商户有来往,但从来不知道这些来往的具体数字。
现在听顾鹤洲这么一笔一笔地往外掏,她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看上去温润无害的年轻商人……手里头竟捏著庆南伯府的经济命脉?!
顾鹤洲把最后一笔帐说完,右手五指微微合拢,在掌心里虚虚一握,好像把什么东西攥在了手里。
“这些加在一起,数目倒也不大,但若我现在派人去府上收帐,不知伯爷会不会觉得唐突。”
一旁竖起耳朵的沈折枝:“……”
当然唐突了。
尤其是在这个场合下,简直不能更唐突了。
果不其然,萧宜寧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活像是刚收了八个男宠狠狠睡了一晚上,翌日清晨竟发现他们悉数精尽而亡的模样。
自家的底子,她多少清楚一些。
庆南伯府这些年看著体面,实际上早就入不敷出了。
父亲的俸禄撑不起这么大的排场,全靠各路商行的赊欠和钱庄的周转银才勉强维持住了面子。
如果顾鹤洲真的在这个时候上门收帐……
那不叫收帐,那叫要命。
这时,顾鹤洲重新拢了拢貂氅的领口,面上又恢復成了那副无害的笑模样。
“当然,顾某做生意一向讲究和气生財,从不强人所难。”
他侧过身,把说话的方向转回沈折枝那边。
“今日这件事,若是让世子满意,顾某就当无事发生。”
“若没办法让世子满意……”
“那顾某只好替世子跑一趟,先把这几笔旧帐理一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