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安无奈之下,约了沈折枝在城东的聚味楼碰面。
他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半刻钟,坐在桌边,一会儿拨弄筷子,一会儿嘆气。
等了没多久,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沈折枝踩著点走进来,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不出半点来者不善的意思。
萧怀安的脸上立刻堆出一个比窗外的冬日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哎哟,贤侄来啦!快请坐快请坐。”
沈折枝笑著在他对面落了座。
“伯爷客气了,让您久等。”
“哪里哪里,閒著也是閒著,我提前过来点了几个好菜,这儿的醃笋丝不错,你尝尝?”
“好说。”
萧怀安见她开始动筷了,便斟了杯酒推过去,自己也满上一杯,虚虚一抬:“贤侄啊,老夫便直说了。”
他把酒一口闷下去,杯底朝天亮了亮,颇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架势。
“此番之事是寧儿之过,伯府愿担责,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儘管提,莫要伤了两家和气。”
这话说得敞亮,可沈折枝看得出来,他搁在桌下的那只手一直在揪袍角。
她也不戳穿,笑眯眯地应道:“哎呀,伯爷言重了,咱们两家本就是通家之好,哪至於伤和气呢?”
“不过……”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圈儿。
“还真有一事,想请伯爷帮个忙。”
“哦?”萧怀安的笑容掛在脸上没变,但耳朵竖起来了,“说来听听。”
沈折枝不急不慢地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醃笋丝,嚼了两下咽了,这才开口。
“陛下近来想要擬推一项內廷新制,涉及尚宫局的人事框架调整,需要几位宗亲勛贵联名附议……”
“我想请伯爷领一个名。”
萧怀安笑容僵了一下。
附议?什么新制?內廷的事他一个外臣搅什么?
更何况,朝中局势复杂,这种节骨眼上,隨便在什么摺子上籤个名,指不定就被哪边扣上一顶帽子。
萧怀安心里转了七八个弯,面上打了个哈哈:“唉,贤侄啊,不瞒你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朝堂上的事有些……力不从心嘍。”
“这具体什么新制,容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沈折枝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此事不急,伯爷儘管细想。”
说著她又从容地夹了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片刻后,仿佛不经意般提起:
“对了,上回令千金的事……”
萧怀安正暗自庆幸暂时糊弄了过去,闻言心头猛地一沉,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顾少主那边,可是十分不满呢。”沈折枝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我好说歹说,才暂且劝住了,没让他带著那些帐目直接找上伯府。”
“但他那个性子,您也是知道的。”
“商人嘛,虽然重利,却更重一个信字,若是不能早些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恐怕不好收场啊……”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您说呢?”
萧怀安:“……”
要他的命直说好了。
……
半个月弹指即过。
庆南伯那头,到底还是签了名。
萧怀安的脸色跟吞了十斤黄连似的,捏著笔的手抖了半天,最后才咬著牙落了墨,那个萧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满腹的不甘心全写进了那一竖里。
没办法,沈折枝这人不好惹。
她嘴上客客气气的,笑起来跟春风似的,可一旦需要你点头的事儿,她能笑著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再笑著替你把血擦乾净。
他还是提前认栽吧。
有了萧怀安打头阵,后面几个便好办了许多,沈折枝挨个约出来,一个一个地磨。
有的靠人情,有的靠筹码,有的纯粹靠一张嘴。
比如安远伯那头,去年他家三公子在京南惹了桩棘手的官司,是沈折枝在刑部替他翻的案。
如今沈折枝把旧帐翻出来,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就是在饭桌上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当初那案子的卷宗,我还没来得及归档呢”。
安远伯当场就把名签了。
半个月下来,附议名单攒到了七个。
虽然七个在朝堂上翻不起大浪,但作为第一轮的试探,足够给裴玄递出去打底了。
裴玄那边也没歇著。
他以整顿內廷冗员的名义让尚宫局清点了一遍在册官员的职衔名目,动静压得很低,只对外说是年终盘帐,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二人就拿著这些东西,一块砖一块砖地垒框架,一切都在水面之下不动声色地推进。
直到裴凛嗅出了味儿。
……
那日午后,裴凛坐在书房里翻一份內廷调令,翻著翻著手就停了。
尚宫局清退了几名冗官,內文学馆借调的那两批旧档,涉及的全是前朝女官制。
他把调令往桌上一扔,偏过头问身边的人:“附议名单上头一个是谁?”
“回王爷,庆南伯萧怀安。”
裴凛短促地笑了一声。
“萧怀安那点胆子,连自家后院都管不明白,敢在这种事上领头?”
不用想,被人拿住了。
至於是什么人……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早朝上,沈折枝打瞌睡的样子。
眼皮耷拉著,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往旁边歪了一歪,被身旁的魏一远悄悄用手肘顶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当时他还在心里骂了一句,懒得跟要死的人似的,也不知道夜里在折腾什么。
现在知道了。
裴凛把调令往桌上一扔,起身。
閒著也是閒著,去宫里坐坐,给裴玄找点不痛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