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一觉睡了个爽。
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结果也不知是早起做糕点给累著了,还是这段日子实在亏欠了太多觉,困劲儿一上来,整个人往锦垫里一陷,眼皮沉得跟灌了铅水似的,挣都挣不出来。
等她睁眼的时候,殿里的光线已经暗了大半。
她撑著榻沿慢吞吞地坐起来,脑袋还晕著,揉了好一会儿眼角才把视线聚拢到一处。
“……今夕是何年?”
“醒了?”
裴玄的声音从案后传来,带著笑意。
沈折枝顺著声音看过去。
先前那面屏风不知什么时候被折了起来,而裴玄端端正正坐在御案后面,手边堆了一沓批好的摺子,硃笔搁在砚台上头,墨跡都干透了。
她张了张嘴:“……臣睡了多久?”
“不久。”裴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声温和,“再过一会儿宫门就要下钥了。”
沈折枝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榻上蹦起来。
啊?
睡了这么久?
怎么也没个人来喊她一声?
她赶紧把毯子掀了,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襟,又顺手把压歪的冠正了正。
“陛下怎么不叫醒臣?”
“见你睡得香,不忍惊扰。”
沈折枝挠了挠后脑勺,半天憋出来一句:“陛下仁善。”
话刚出口,她脑子里的弦忽然一弹。
“对了,臣带来的糕点呢?”
“一直温著。”裴玄展顏一笑,眸中暖意融融,“想等你醒了一同尝尝。”
沈折枝愣了一下。
等她醒了一同尝?
也就是说,他坐在这儿批了这么多摺子,知道糕点温著,一口都没先动?
“陛下也太客气了,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您先吃就是了。”
“你亲手做的,自然要等你在才有意思。”
裴玄说完这句,扬声吩咐殿外候著的魏全:“將糕点呈上来。”
魏全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又折返回来。
不多时,那只竹编食盒被端进殿中,搁在长案上。
揭开盖子,码在里头的糕点显然重新热过,细细的白气往上冒著,甜香在殿里散开。
沈折枝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头顿时有点虚。
这糕点的模样,好像比她放进去的时候更歪扭了。
裴玄倒不在意,伸手拈起一块松子酥,轻咬一口,细细嚼著。
沈折枝提著心瞧他,小声探问:“味道如何?”
见她脸上写满了忐忑,裴玄含笑將剩下的半块也吃完,略作沉吟,坦诚道:“甜了些。”
沈折枝悬著的心落下一半。
甜了些,那就是说別的地方还过得去,没出大差错。
“但朕喜吃甜食,所以无妨。”裴玄接得很快,说完又拿起一块核桃卷咬了一口。
沈折枝眨眨眼。
啊?喜吃甜食?
那岂不是……正好对了他的口味?
真有福气啊小皇帝!
头一回尝她亲手做的糕点,就这么好吃!好吃死他了!
她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也上前拈了一片云片糕送进嘴里,边吃边说:
“本想等著陛下从太后宫中回来,再把近日刑部的要务跟陛下稟一稟,结果等著等著,自己先睡著了。”
“不碍事,你身子要紧。”裴玄笑著看她,“刑部的摺子放在案上便是,朕回头看。”
“谢陛下体恤。”
两人就这么立在案旁,一人吃著核桃卷,一人啃著云片糕,中间搁著一盒卖相实在不怎么样的点心。
殿里暖炉烧著,热气融融的,把外头的冷风隔得远远的。
吃了几块糕点之后,裴玄指尖在帕子上轻拭几下,忽而抬眼:“容时,那日在郡王府,皇叔可曾与你接触?”
沈折枝手里的糕停在半空,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了。
“臣……不慎被他夺去两本册子,但请陛下宽心,与朝政无关。”
“什么册子?”裴玄蹙眉追问。
“就、就是那类册子……”
“那类?”裴玄皱起眉头,一脸不解,“那类是哪类?”
沈折枝嘆了口气,破罐破摔般挤出三个字。
“春宫图。”
“……”
裴玄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盏猛地一颤,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上去。
“皇叔他……抢那东西作甚?”
“许是想污衊臣的声名?”
“不过两本册子,有何……”
“陛下有所不知。”沈折枝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正经些,“那两本册子,上面画的都是男子。”
裴玄:“……”
沈折枝见他愣住了,赶紧伸手又去够点心,找了个话头把话题拐走。
“不过话说回来,他最近好像愈发蹊蹺了。”
闻言,裴玄立刻回神,眸光微动。
“怎么说?”
“就有时候吧,那个眼神。”沈折枝皱著眉斟酌了一下措辞,“怎么说呢,奇奇怪怪的,老是黏著臣,又不像之前那般阴狠。”
“若非知道他没有龙阳之癖,臣险些以为他对臣……起了別样心思。”
裴玄盯著她看了几息。
她……是真未参透其中关窍。
在她的认知里,裴凛跟她之间只有权力对立和政见相左,顶多加一条积怨太深。
裴玄垂下眼,饮了一口茶。
胸口那块一直紧绷著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鬆了下来。
是了,容时怎会对皇叔生出那种想法呢?
便是有想法,也不该对他。
“时候不早了,朕让人先送你出宫?”
“得嘞。”沈折枝干脆利落地起身行礼,將袖中的摺子取出,顺手放在案上,“陛下早些歇息,別熬太晚。”
“等等。”
“嗯?”
裴玄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开口。
“你送的糕点……朕很喜欢。”
沈折枝一怔,隨后绽开一抹笑意:“那就好,不枉我一大早起来揉面,手都酸了好半天。”
说罢,她又快速行了一个扶手礼,跟一旁候著的小太监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裴玄坐在案后,手指慢慢捏紧了茶盏。
自从他知晓容时是女子之后,那些曾在脑中响起的诡异段落,便不得不被拿出来重新掂量。
比如那段——
【“陛下,摄政王还在殿外候著……”沈折枝气喘吁吁,试图推开身上的人,声音里带著哀求。】
【裴玄却將她压得更紧,低头咬住她的耳垂,声音暗哑:“让他等著,朕就是要让他听听,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在谁的身下婉转承欢!”】
裴玄闭了闭眼。
这诡异之音似乎是有预示功能的,也就是说,裴凛日后可能会倾心於容时。
而今日之事……
结合她方才所言,裴凛应该是撞见她阅览男子春宫图册,误以为她有龙阳之好。
这恰恰说明,他恐怕已对她动了心思。
也许这份情愫连裴凛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但他的心,確確实实已然陷落。
如此想来,他在朝堂之上毫无徵兆地发作容时与江寄雪,难道不是因为此二人在郡王府对弈了整整半日?
桩桩件件,此刻全都豁然开朗,说得通了。
这时,魏全从侧门进来,弓著腰走到案前。
“陛下。”
他的手里捏著一只窄长的铜管,外壁漆了火漆,封口还在。
“边关急递,半个时辰前到的,是您先前派出去的那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