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之后,顾鹤洲的脸色忽地一沉。
他背靠著楼梯转角的柱子,侧头看向福来:“此事十有八九是裴凛的手笔,他若露面,你马上派伺渊来通知我,一刻都不能耽搁。”
福来连连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瓶,双手递了过去:“少主,寒冰丸,先吃一粒压压药性。”
顾鹤洲接过瓷瓶,往掌心磕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喉,寒意立刻顺著胃底漫开。
灼人的燥热被按下不少,脑子也跟著清明了许多。
福来搓著手,满脸不解:“少主,咱们既然有这药,您方才怎么不给世子也吃一颗?”
顾鹤洲脚步没停,將瓷瓶重新塞回袖中。
“这药,她吃不得。”
福来一脸茫然。
顾鹤洲也不想解释。
寒冰丸以极寒之物入药,男子服下去无妨,但若是女子服下,寒气入体,这药性足以重创经脉。
他怎会给她服用这东西?
况且,若情势当真到了那一步,他寧可让自己去做那味解药。
……
雅间內。
沈折枝缓了片刻,赶紧撑著桌沿站起来,准备去把门閂上。
可手刚摸上门閂,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她心中一惊,警惕地退后半步。
进来的人正是周晴月。
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头上簪了两支素釵,脂粉未施,面容清秀。
沈折枝不认得她。
“你谁?”
周晴月没有答话,进门后便反手把门带上了。
隨即,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沈折枝:“……???”
这还有人管吗?!
外襟的第一根系带被解开,周晴月的手指又移向了第二根。
她面不改色,手也不抖,行云流水得跟在自己闺房里换衣裳似的。
沈折枝嚇了一大跳,脸上表情精彩极了,五官各惊恐各的。
她急忙开口阻止:“……这位姑娘你別这样,我不近女色的,你就是把自己扒乾净了也没用!收手吧!”
周晴月手指一顿,瞥了她一眼,眸底一片死水。
“无妨,再过一会儿,等药劲越来越大的时候,世子便知有没有用了。”
说完,第二根系带也被扯开了。
沈折枝整个人都不好了。
体內的药劲確实在翻涌,她的后背又开始出汗了。
然而,眼前这荒唐一幕带来的惊嚇,反倒让她头脑清醒了大半。
沈折枝一个箭步衝到桌前,伸手抄起顾鹤洲临走时搁下的那把短刀。
刀鞘脱手,刀锋横过去,一把架在周晴月的脖颈上。
冰凉的刀刃紧紧贴著皮肤。
周晴月的动作终於停了。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两只手还握著扯了一半的衣带。
见对方终於老实了,沈折枝鬆了口气:“你若再动一下,这把刀就不客气了。”
周晴月沉默了。
她显然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展开。
京中传言,沈世子温和有礼,对女眷更是格外体面,怎么著也该先推辞几句,或是先惊慌一阵吧?
为何二话不说直接亮刀子了?
她有些怔忡地看著面前这个人,开始认真打量。
药意之下,沈折枝的两颊泛著不正常的红,薄汗也打湿了额角的碎发。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依旧稳得很,刀锋也不晃。
被这张极为清俊的面容晃了一下之后,周晴月收回了目光,若有所思。
沈折枝也在打量她。
目光从她的衣著打扮上全部扫了一遍。
素釵是京中时兴的款式,做工偏简。
荷包上绣的是兰草纹,手艺精细却用料寻常。
襦裙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可袖口的缘边处有一小截接缝,说明是翻改过的。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画像就清楚了。
出身官宦人家,但在府上应该不得宠,日子过得拮据,名义上是小姐,实际受了不少委屈。
想到这里,沈折枝的刀没有撤,但语气放缓了不少。
“看你这穿戴,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你可想清楚了。”
“如今这世道,女子活著本就艰难,你今日若拼著顏面做成此事,往后如何自处?”
“你的名声、亲事,乃至你在族中的立足之地,都將毁於一旦。”
“而在这吃人的京城,名声一旦坏了,怕是连死都无人替你收殮。”
“这真的值得吗?”
一番话落地,周晴月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
雅间內安静了好几息。
她忽然闭上了眼:“世子,我叫周晴月。”
听到这个名字,沈折枝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没转出个所以然。
还是不认识啊。
京中姓周的官员不止一个,光是刑部就有不下十位,根本对不上號。
周晴月继续说道:“实话告诉您,我若完成这桩差事,日后便是当个侍妾,也能留在世子身边。”
“纵使您不垂怜於我,我的处境也比如今好上百倍。”
“但若完不成……背后之人为了灭口,断不会容我活命。”
说到此处,周晴月偏过头,目光里是一种被逼至绝境的平静。
“世子杀了我也好。”
“至少死在您刀下,比被人悄无声息地处置掉要体面些。”
沈折枝听著这番话,眉心蹙得更紧了。
然而,她的身体恰在此刻又起了反应,眼看著马上又要骚起来了,也顾不得去关心对方的原生家庭。
她只得將刀尖往下向下压了半分,逼问道:
“谁派你来的?”
周晴月抿紧唇,沉默以对。
沈折枝逼近一步,刀锋在她颈侧划出一道浅白的压痕。
还没破皮,但那种冰凉贴肤的压迫感已经足够了。
“说话。”
“是谁?”
“是不是裴凛?”
刚说出这个名字,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砰!!”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上墙壁,铜锁扣弹飞出去,叮的一声砸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一道冷风隨之灌了进来。
沈折枝猛地回头看去。
裴凛站在门口,玄色大氅还带著外面的寒气,衣摆微微晃动,显然来得极急。
身后的走廊里,隱约能看到一排甲冑分明的亲卫,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本王还没那么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