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月心中一惊。
这癲婆……她没听错吧?
这里可是摄政王府的正堂,王爷的人还在外面守著呢,她敢在这儿动手?
“殿下……晴月说的句句是实话。”
“你当本宫是傻子?”
裴琼华的指尖扣上了她的下巴,厉声道,“本宫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周晴月咬著牙,没吭声。
裴琼华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
“好啊,有骨气。”
“那,就別怪本宫不念旧情了。”
话音刚落,厅门突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长公主殿下。”
来人是裴凛的贴身侍卫,甲冑齐整,佩刀未解,单膝跪在门槛外,抱拳行了个礼。
“王爷有令,此人即刻带往偏厅,交予靖北侯世子。”
裴琼华掐著周晴月下巴的手顿在了那里。
她慢慢转过头,盯著来人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什么?”
侍卫没有重复第二遍。
他起身走进厅內,到了周晴月跟前,一把將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半分拖泥带水也无。
走到门口时,侍卫回身补了一礼。
“殿下,夜深了,王爷说请您早些回府歇息。”
说完人便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厅堂里只剩裴琼华一人。
烛火在她脸上打了个晃,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过了很久,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呵。”
“果然不出我所料。”
……
沈折枝接到人后,起身就往外走。
裴凛站在廊下,看著她领著周晴月头也不回地奔侧门去了,脸色难看至极。
亏他还特意换了身衣裳过来!
她就这么个態度?!
用完就扔!
真过分!
在那雅间里想让自己帮忙口一下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那双手按著自己的后颈,力道比谁都大!
沈折枝才懒得管他高不高兴,事先安排好的马车就停在巷口,破月已经撩开了车帘等著,几人利利索索地上了车。
车轮滚滚转动。
车厢里头晃晃悠悠的,周晴月蜷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而沈折枝靠在车壁上,两条腿交叠著,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铜板。
铜板在指缝间翻来覆去,正反正反。
“怕我?”
周晴月摇了摇头,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去,声音沉沉的。
“世子要如何处置晴月?”
“处置?”
沈折枝笑著把铜板往上一拋,手掌翻过来接住,攥进了掌心里。
“我又不是长公主,张嘴闭嘴就是处置这个处置那个的,我哪有那閒工夫。”
“我找你,是想给你一条活路。”
周晴月怔了一下,重新抬起头,对上了沈折枝的目光。
对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施恩的高高在上。
沈折枝继续道:“你家里那点事儿,我都打听清楚了。顶著八字克父母的名头,你在周府过的是什么日子,我大概能猜著几分。”
周晴月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世子明鑑。”
“明鑑个什么呀,就那么回事儿唄。”
沈折枝把铜板收进袖子里,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掏出来一小包点心,油纸包著的。
“吃不好穿不好,老实待著也要挨骂,逢年过节別人有的你没有,挨了委屈连个能说话的地方都找不著,对不对?”
周晴月没接话,嘴唇仍抿著。
可喉咙还是不爭气地动了一下。
沈折枝撕开油纸,掰了半块点心递过去:“吃吗?桂花味儿的,我们府上厨子做的,乾净。”
周晴月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多谢……”
“先別急著谢啊。”
沈折枝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跟你说句实话,今日捞你出来,是要你帮我办件事。”
周晴月把点心捧在手里,小声道:“世子请说。”
“明日朝堂上,我想给长公主泼盆脏水,你得配合一下。”
此话一出,周晴月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给长公主泼脏水?
她若配合了,便是彻底將裴琼华得罪死了。
以对方的性子,日后若寻著机会报復,她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拿什么去挡?
这念头转了一圈,脸上难免就带出了几分犹豫。
沈折枝看她这副模样,也不催她,又掰了一小块点心塞嘴里。
桂花糕的香气在车厢里散开来,甜丝丝的。
“犹豫也正常,但你细想一番……你不帮我,她就放过你了?”
周晴月的指尖颤了颤。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裴琼华今日的那个眼神,以及她那句话,绝不是嚇唬人的。
“那……晴月若帮了世子,日后又当如何?”
周晴月的声音还有些发紧,可到底是把这句话问出来了。
沈折枝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对著周晴月笑了一下:“帮我办完这件事,我送你进內廷当女官,可好?”
周晴月瞳孔猛地一缩。
“您说什么?”
沈折枝一脸认真地给她细细解释:“女官,有俸禄,有住处,逢年过节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最要紧的是,进了內廷,你就是朝廷的人了,不是周家人,谁也动不了你。”
“我以未来靖北侯的名义起誓,说到做到。”
车厢外头,夜风吹著枯叶,沙沙作响。
破月在前头赶著车,时不时甩一下鞭子。
车里头安安静静的,周晴月低著头,攥著那半块被捏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
过了好一会儿。
她突然把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世子要晴月做什么,晴月都听您的。”
……
翌日,卯时。
天还没大亮,侯府后院的灯先点上了。
沈折枝坐在妆檯前,拧开那只青瓷小瓶,指腹蘸了衰顏露,对著铜镜细细往脸上抹。
没过多久,血色退了个乾净,唇色转灰,眼窝底下浮出一圈青黑。
从一个精神抖擞的侯府世子变成刚从阎王殿退货回来的半死人,前后不到一炷香。
云落端著汤碗推门进屋,看见铜镜里那张脸,手一抖差点把碗砸了。
“您……”
“故意的,別大惊小怪的,”沈折枝对著镜子左右扭了扭脸,端详了好一会儿,“看著够惨吧?”
云落咽了口口水:“……去义庄认尸都不带挑的。”
“完美。”
沈折枝起身披上朝服,腰带故意往外鬆了两寸,让袍子空荡荡掛在身上。
云落赶紧把燉了一夜的人参鸡汤端到她跟前:“您好歹喝两口垫垫底,一会儿上朝站半天呢。”
沈折枝接过碗仰头灌了两口,烫得齜了下牙,把碗塞回云落手里。
“行了够了,我要去害人了。”
她又试著走了几步,三步一晃,五步扶墙,中间穿插两声乾咳,一声比一声虚。
破月靠在门框上看完全程,弱弱举了个手。
“世子,长公主可是摄政王的堂姐,您把人家堂姐给害了,摄政王会炸锅吧?”
“他炸他的锅,碍我什么事。”
“可世子您答应了人家,休沐那天去王府待一整日啊,到时候怎么过?”
沈折枝面无表情:“还能怎么过?”
“我略过,错过,借过,难过,爱过,忍过,滑过,晕过,熬过,睡过。”
“我闭门思过,得过且过,一笑而过,擦肩而过。”
“我大人不计小人过,雨昏青草湖边过,日长篱落无人过,黄鹤之飞尚不得过,沉舟侧畔千帆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