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
郑晓薇看了吴芳一眼。
“可以了,你们聊,我听著。”吴芳很识趣,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
郑晓薇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的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林枫,之前我说了,我不是来表扬你的,现在正事走完了,你也不用跟我打太极,我就问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您问。”
“dic阶段,球囊压不住渗血,按照常规流程,下一步就是子宫切除,你没切,你选择了扎针,隱白,大敦。”
郑晓薇把这两个穴位名精准地说了出来。
“我看了冯医生写的手术记录,上面写的是术者於產妇足部行针灸刺激,留针约三分钟后,引流液顏色变深、流速减慢。”
她盯著林枫:“这三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从循证医学的角度,没有任何高等级证据支持针灸能干预dic的凝血因子消耗速度,如果你的依据是阴阳五行、脾统血、肝藏血那一套……”
郑晓薇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我今天转头就走,以后那条朋友圈我也会刪掉。”
好吧!
这个態度不卑不亢,甚至可以说有点咄咄逼人。
但林枫理解。
郑晓薇是学术派的人。
博导、省级质控中心副主任、sci论文发了不止两位数。
她的整个职业信仰建立在“循证”两个字上,她昨晚发那条朋友圈,是因为“活人就是最好的论文”这个结果触动了她,但她內心深处对“针灸治dic”这个概念是存疑的。
存疑不可怕,
可怕的是不存疑。
林枫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鼻樑。
“郑主任,我不扯阴阳五行。”
郑晓薇点了点头,食指又开始敲沙发扶手了。
“隱白和大敦分別归属足太阴脾经和足厥阴肝经,这两条经络的穴位沿下肢內侧走行,从解剖学上看,刺激这些穴位时,针体的机械信號主要通过隱神经和闭孔神经的浅支上传。”
林枫说到这里,看了郑晓薇一眼。
她的食指停了。
这两条神经的名字,搞產科的人不一定每天都念叨,但一定学过。
“信號上传到腰骶段脊髓之后,走两条路。一条是脊髓內臟反射弧,通过交感和副交感神经的整合调节,直接影响腹腔內臟器官的微循环状態。脾臟是腹腔里最大的淋巴器官,脾竇的血流灌注量占全身的百分之五左右,別小看这百分之五,脾巨噬细胞承担著清除循环中纤维蛋白降解產物的核心功能。”
“dic的时候,凝血因子和纤溶系统在做拔河比赛。凝血因子消耗的速度取决於什么?取决於组织因子的暴露面积,取决於凝血酶的生成速率,也取决於纤维蛋白降解產物的清除效率。第三条,是大部分產科医生在抢救时不会优先考虑的变量——因为在西医的急救框架里,你能做的只有补:补红细胞、补血浆、补冷沉淀、补纤维蛋白原。”
林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郑晓薇没催他。
“但清除这个环节同样重要。fdp作为纤维蛋白降解產物,本身就有抗凝作用,它在循环中堆积得越多,凝血功能的恢復就越慢。这是一个正反馈的死亡螺旋:凝血因子消耗→纤溶激活→fdp堆积→fdp抑制残余凝血因子→更多出血→更多凝血因子消耗。”
“我那两根针做的事情,不是直接止血,也不是直接补充凝血因子,是通过脊髓-脾臟反射通路,短时间內提升脾臟微循环的灌注量,加速脾巨噬细胞对fdp的吞噬清除,fdp被拧下来了,残余的凝血因子才有机会发挥作用。”
“打个不太严谨的比方:你的浴缸在漏水,同时水龙头在进水,正常的思路是堵漏洞、开大水龙头。我做的是疏通下水道,让已经溢出来的脏水排得更快一点,这样水位才能降下来。”
说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吴芳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虽然是行政出身,但基本的医学素养是有的,她听懂了大概七成。
郑晓薇的反应比较有意思,食指从刚才林枫开口说“隱神经和闭孔神经”的时候就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在听到“脾巨噬细胞对fdp的吞噬清除”这句话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
林枫认识这个表情。
搞学术的人在脑中推演逻辑链条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外界信息暂时关闭,所有的算力全投在內部处理上。
大概十五秒后,
郑晓薇睁开眼。
“你有动物实验数据吗?”
“没有。”
“你有脾臟灌注量的实时监测数据吗?”
“没有,有一次我在星巴克里扎针的时候我甚至都没有碘伏。”
郑晓薇盯著他看了几眼,
突然笑了。
“你连碘伏都没有,你跟我讲脾巨噬细胞的吞噬动力学?”
“急救条件有限,但原理是成立的。”
林枫的脸上也有了一点笑意,“郑主任,您要是有兴趣,这个课题可以做,用电针替代银针,频率和强度可以標准化,配合脾臟超声造影观测灌注变化,再加上血液学指標的动態监测,做一组前后对照的小样本观察性研究,不需要rct那么高的等级,能自圆其说就够发一篇不错的东西了。”
话音未落,
郑晓薇的表情变了。
她做了二十年產科临床和科研,见过太多只会吹的嘴炮型“中西医结合”。
那些人的套路是:先把中医概念包装成现代术语,再用几个时髦的分子生物学名词点缀一下,然后声称“中西医殊途同归”。
你细问,
逻辑链条全是断的。
但林枫刚才说的这套东西不一样。
从穴位定位到神经通路,从神经通路到脊髓反射弧,从反射弧到內臟微循环,从微循环到巨噬细胞功能,从巨噬细胞到fdp清除,从fdp清除到凝血因子回收,几乎是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有对应的解剖和生理学基础。
不是编的。
而且他顺嘴就提出了一个完整的研究设计框架:电针標准化、超声造影监测、前后对照。
这种信手拈来的科研思维,
不是住院总做出来的,是博士阶段就被导师折磨出来的。
京城医科大的博士。
难怪。
可惜得罪人了,又是硬骨头。
好吧!
作为省妇產科领域的权威人物,
在得知连羊水栓塞都能救回来之后,郑晓薇也调查过林枫了,也知道他从京城回到南江市並成为一个妇產科医生的原因。
但……她今天还是来了,根本就不畏惧什么,医疗领域,医阀也是眾多,她-郑晓薇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林枫。”
一想到这里,郑晓薇站了起来,走到林枫面前,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我说一句不太合適的话。”
“您说。”
“南江一院的池子装不下你。”
林枫接过名片。上面印著“省妇幼保健院產科·中心主任”,下面一串头衔: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省產科质控中心副主任。
“你来省妇保,我给你爭取副主任医师的最高待遇,科研经费方面,中西医结合重症產科方向,我手上正好有一个省自然科学基金的课题在申报,可以加你的名字。实验室也有,生殖医学中心的b区有一间在装修,两个月后能交付。”
吴芳在旁边喝茶这么久终於忍不住了,笑了一声:“郑主任,你这是在我的办公室挖人啊。”
“吴处长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挖人?”
“不管不管,你们聊你们聊。”
林枫看著名片上的字,
想了一下。
直接就把名片收进衬衫的口袋。
“郑主任,省妇保是全省最好的產科平台,您的邀请我很认真地收到了。”
“但?”
“但我暂时不打算离开南江。”
郑晓薇的眉头微微聚拢。
“为什么?那个破地方的科室主任刚刚才因为打压你被停职……”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走。”
林枫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道:“赵德发走了,科室需要人顶,如果我这个时候也走,妇產科的夜班就剩何峰一个人,他的资歷不够独立处理重症,今年夏天是生育高峰,排班本来就紧张,再抽走一个副主任医师,出了事谁兜底?”
郑晓薇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想反驳,
却她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因为林枫说的是事实,一个基层科室,核心骨干在关键时期出走,等於把所有的压力扛在剩下那些人肩上。
这不是什么高尚的觉悟,是一个医生最朴素的职业逻辑。
谁来了,你就在;谁走了,你还在;
这才叫站得住。
郑晓薇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道:“名片你留著,什么时候想通了,打我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省妇保的大门隨时对你敞开。”
“另外,那个电针加超声造影的课题……”
郑晓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回去就立项,你不来省妇保没关係,课题组掛一个外部协作,你能跑数据就行。”
“好。”
郑晓薇推门出去了。
高跟鞋敲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吴芳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放下茶杯,看著林枫。
“年轻人,郑晓薇在省里邀请过的人不超过五个,你是第六个,也是唯一一个当面拒绝她的。”
“不是拒绝,是时机不对。”
“嗯。”
吴芳点了一下头,“不管怎么样,今天的事算是了结了,你回南江之后正常行医,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联繫我。”
“谢谢吴处长。”
林枫起身告辞。
走出卫健委大楼,省城正午的太阳掛在头顶,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
脑海中,
因果清算系统面板弹窗。
【叮!“不可调离”保护机制100%完成。】
【恶意调令已作废,赵德发的停职审查,声望值突破1000。】
【奖励发放:】
【確立宿主在当前科室的绝对核心地位。(註:此效果为社会影响力层面的软性保护,非行政任命,具体职级变动需依据医院內部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