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
省妇保產科手术区。
术前准备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手术室外面的等候区，两个人坐在长椅上。
男的大概三十三四岁，穿著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右腿一直在抖，每隔几秒就要抬手看一次表。
女的五十多岁，保养得体，头髮一丝不乱，气质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她坐在儿子旁边，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捏著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拇指不停地转。
郑晓薇换好手术服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郑主任！”
“陈先生，手术方案我上午已经跟你详细说过了。”
“我知道，我就是……”陈凯犹豫了一下，才缓声道：“林医生的的確確很厉害，可……我还是有一些担心。”
“不用担心。”
郑晓薇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林医生现在危重症救治成功率是100%。”
听了这句话，
陈凯的內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年长的女人一直没说话，等郑晓薇说完，她才开口。
“郑主任，这两个孩子对我们家意味著什么，你清楚？三次试管才成功的双胎，我儿媳身体吃了多少苦，不用我多说了。”
“我清楚。”
“那就拜託了。”
说著，
这个年长的女人站了起来，微微欠了一下身。
“好。”
郑晓薇点了下头，转身往手术室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
正好撞上从更衣区出来的林枫。
“患者的情况，已经彻底了解了吧？”
“嗯。”
“有压力吗？”
“没有。”
林枫活动了一下手腕的关节：“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跟我的穿刺角度没有半毛钱关係。”
“你呀！！”
郑晓薇笑著摇了摇头。
“走吧。”
“走。”
两人前后脚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
观摩室在手术室隔壁，一面通透的单向玻璃隔开。
赵建华站在最前排，双臂交叉在胸前，盯著大屏幕上的实时超声画面。
他身后是七八个主治和博士生，其中两个年轻女医生站在角落里，白大褂上的胸牌分別写著“陆雨桐·主治医师”和“孟思琪·主治医师”。
其中，
陆雨桐比较高挑，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孟思琪稍矮一点儿，圆脸，戴著一副金属细框眼镜。
两个人都是郑晓薇带出来的嫡系，也是郑晓薇向林枫推荐的、有意跳槽到南江一院的两个骨干。
“你说他真能做到？”孟思琪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
陆雨桐没回答，眼睛盯著屏幕。
大屏幕上，
產妇的盆腔超声图像已经调出来了。
前壁胎盘像一片巨大的暗红色幕布，把將近百分之九十的手术入路遮得严严实实。
那条仅有零点八厘米宽的缝隙，在超声画面里小得几乎看不清。
“別问了。”
下一秒钟，陆雨桐说了一句：“看就行了，反正我相信林主任。”
“嗯？”
赵建华回头扫了两人一眼，或许是知道两人要跳槽了，也没说什么，又转回去继续盯屏幕。
现在，
他的减胎方案已经准备好了。
器械在隔壁的备用手术间里摆著，隨时可以启动。
不过，
作为一个妇產科医生，
说实话，
他寧愿自己的方案永远用不上。
毕竟，
保住两个孩子，谁不想？
只是，
零点八厘米的通道，三十七点五度的穿刺角度，这组数字怎么看都像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赵建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锁在了大屏幕上。
等著。
……
手术室內。
產妇周雨薇已经上好了腰硬联合麻醉，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上半身清醒。
或许是紧张害怕恐惧，
周雨薇的双手紧紧攥著床单两侧的把手，指甲嵌进了布料里。
监护仪上的心率在跳：118、122、126、130。
在往上飆。
“心率130，要不要加点咪达唑仑镇静一下？”麻醉师扭头问郑晓薇。
郑晓薇正要开口，
林枫先走到了產妇头位一侧，把无菌手套伸到铺巾之外，三根手指搭上了產妇裸露在外的右手腕。
太素脉法启动。
寸口脉搏在指腹下疯跳，弦紧滑数，这是典型的肝气上逆、心神不寧的脉象，再加上交感神经处於过度兴奋状態，子宫平滑肌正在被带著跑。
果然，
超声屏幕上，
子宫出现了不规则的蠕动波。
赫然是假性宫缩。
“不好！”
麻醉师在麻醉位露出了大事不妙之色。
假性宫缩意味著子宫壁在动，穿刺的时候子宫壁要是忽然一收缩，针尖偏个两三毫米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种情况下，
別说零点八厘米的通道，就是给你两厘米都白搭。
“先不加药。”
林枫对麻醉师说了一句。
然后，
便低下头看著这个坚强的產妇。
“周女士，你听我说。”
周雨薇的眼睛红通通的，嘴唇也有一些发白，还是十分轻微的点了点头。
“深呼吸，紧张害怕是很正常的。”
说著，
林枫右手三指维持在腕脉上，指腹微微加压，在神门穴的位置做了一个极轻的揉按动作。
神门，
手少阴心经的原穴，主治心悸、失眠、焦虑。
不是做什么针灸，只是穴位按压，凭藉著太素脉法的指感精度让这个按压的力度和频率恰好落在了能引发交感神经反射的閾值上。
“你的两个孩子，我已经摸到他们的脉了。”
產妇周雨薇的眼球转了一下。
“他们在跟我说话。”
“大的那个比较安静，小的那个有点著急，想快点见到妈妈。”
“所以，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慢慢呼气，把肚子放鬆，接下来就交给我了。”
听到医生说两个孩子，周雨薇的呼吸在抖，眼眸湿润了，强大的母爱在这一刻占据了绝对的上风，本能的跟著林枫的声音调整了节奏。
吸……呼……
林枫的右手始终没离开她的手腕。
三十秒。
心率：122。
一分钟。
心率：108。
一分半。
心率：96。
两分钟。
心率：88。
超声屏幕上，
子宫壁的蠕动波消失了。
麻醉师看著监护仪上的数据变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加药，不注射，三根手指头加几句话，把一个焦虑到心率130的產妇摁回了85。
这什么玩意儿？
催眠术？
不，
是母爱太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