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早就知道,陆辞舟是不可能乖乖等到明天下午的。这人看著人畜无害,嘴上答应得比谁都好听,行动上却从来都是阳奉阴违。
但他还是没想到,这廝居然连一天都等不了。
他原本以为,好歹能撑到明天早上的。
沈砚清在心里嘆了口气,抬起眼,看著面前这个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在吃醋”的人,语气淡淡的:“你来做什么?”
陆辞舟没有回答。他直接拉开沈砚清身边的椅子,扑通一声坐下去,胳膊自然地搭在沈砚清的椅背上,整个人微微侧过来,从旁人的角度看,像是把人半揽在了怀里。
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小截尖尖的犬牙。
“我当然是来吃饭的啊,”语气轻快,尾音上扬,却隱隱压著一股戾气,“沈老师不会不欢迎我吧?”
“沈老师”三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好好说话。”
陆辞舟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对象都要被人拐走了,谁还能好好说话?
他又不是圣人!
心里这样顶撞著,面上却还算听话地低下头,动作极大地从塑胶袋里拿了份快餐盒出来,直接伸手端走了沈砚清面前那盘孤零零的土豆丝,把自己的快餐盒盖子打开,面无表情地推到沈砚清面前。
三荤两素。红烧排骨、白切鸡、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米饭压得实实的,把塑料盒撑得微微鼓起来。
沈砚清低头看著这份过分丰盛的快餐,顿了顿,终究还是妥协地拿起筷子,缓缓地吃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徐静,终於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她的目光在陆辞舟和沈砚清之间来迴转了两圈,总觉得这两人的气氛怪怪的,好像马上就要吵起来,却又能相安无事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难道是沈砚清的问题学生?
“那个,”她开口,声音轻轻的,“这位是……?”
陆辞舟的目光这才落在徐静脸上。
他笑了一下,语调慢悠悠的:“我是砚清哥的朋友,特別特別好的那种。”
沈砚清的筷子顿了一下。
砚清哥。
这三个字从陆辞舟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带著一股报復劲儿。
徐静“哦”了一声,莫名其妙地点点头。她本能地觉得这人不仅对沈砚清有敌意,对自己也有敌意,便识趣地没有再多问。
一顿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沈砚清当然不可能真的带著这两个人去逛校园。
徐静是母亲安排的人,他需要应付。
而陆辞舟……
陆辞舟已经快憋炸了,他抖腿抖得整个桌子都在抖,那点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沈砚清有些抱歉地看著徐静:“今天我临时有点事,改天再带你逛。”
徐静十分有眼力见,一听这话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回去了。沈老师,你忙。”
她站起来,拿起包,朝门口走去。经过陆辞舟身边的时候,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那人正靠在椅背上,翘著腿,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可怕了,自己班里可千万別有这样的学生啊……?????
徐静一走,气氛立刻急转而下。
两人从食堂出来,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主干道,一路沉默地走到人文楼。沈砚清走在最前面,陆辞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到了办公室门口,沈砚清掏出钥匙开了门,直接走了进去。
陆辞舟后一步跟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沈砚清站在办公桌旁边,背对著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在桌上。
“陆辞舟,”他首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辞舟站在门口,背靠著门板,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到了隨时爆发边缘。
“我干什么了?”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轻浮,尾音懒洋洋地往上飘,“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来吃饭,沈老师连別人在哪里吃饭都要管吗?”
沈砚清转过身,看著陆辞舟。
他其实不想吵的。
他太累了,累到连生气都觉得是一种消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勉强维持著体面。可陆辞舟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轻而易举地就把他努力压了一整晚的火气全部点燃。
“吃饭?”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冷声道,“你从b大骑半个小时车,来a大的食堂吃饭?a大的食堂是镶金边还是撒金粉了,值得你大老远跑过来?”
“不行吗?”
“陆辞舟。”沈砚清的语气终於忍不住带上了怒意,“你还记得我们之间有约定吗?”
“去他娘的约定。”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了陆辞舟的雷区。他猛地从门板上弹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几步走到办公桌前,
“凭什么她就可以和你一起吃饭、逛校园,我却要遵守这样的约定!”
“那是家里安排的。”
沈砚清强压著情绪解释。
这几天他过得也憋屈,先是被陆辞舟不动声色地逼著把关係往更深处推,又被家里不停地强迫相亲约会。两头都在拉扯,都在逼迫他妥协,像两根绳子绞在一起,勒得他喘不上气。
“你应该清楚,这种事情我没有选择。”
“你没有选择?”陆辞舟冷笑了一下,“你怎么会没有选择?你拒绝我的时候不是挺乾脆的吗?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不是挺有选择的吗?”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辞舟的声音终於绷不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开了,碎片扎著他的喉咙,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
“是因为她是个女的,还是因为她与你门当户对?她能给你一个体面的、被人祝福的婚姻,而我只能躲在出租屋里,等你每周三天来施捨我一个晚上?”
沈砚清被他的话狠狠刺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陆辞舟!”
“难道我说错了吗?!”陆辞舟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顶了上来,眼睛通红,“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难道你是想要我看著你们结婚吗?”
沈砚清的手指攥著桌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某种平衡:“我从没说过我要结婚。”
“你是没说,可你已经在做了!”陆辞舟往前逼近一步,“你被迫去相亲,被迫和她吃饭,被迫带她逛校园!那將来呢?是不是还要被迫和她结婚?被迫和她百年好合、白头到老?”
沈砚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不会……”
陆辞舟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沈砚清要说什么了。那些压在心里太久的、发了霉的、长了刺的话,像决堤的水一样,再也收不住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音调却越来越大:“你说你睡过的人很多,我只是其中一个。你说你不喜欢我,让我不要自作多情。我告诉自己,没关係,不喜欢就不喜欢,只要能一直留在你身边就行……”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眼眶里的水雾终於兜不住,顺著眼角滑下来,被他飞快地抬手擦掉。
“你说我不成熟,我可以成熟。你说你喜欢听话的,我可以听话。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你告诉我,我改。我都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可以做——”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著沈砚清。
“但是你起码得给我一个机会吧?”
沈砚清低著头,睫毛垂著,看不清表情。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滚烫的,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陆辞舟等了几秒,终於忍不住了,声音碎成了几片:“沈砚清,你敢说,你对我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砚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或者说,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陆辞舟觉得自己的心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他往后退了半步,靠著桌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沈砚清艰难地喘出一口气。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乾涩的,冰冷的,不像是自己的:“我们……还是到此为止吧。”
那几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对陆辞舟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陆辞舟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
那目光忽然变了。
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大型犬,终於不装了。
露出了獠牙。
“到此为止?”
陆辞舟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沈砚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反手撑著桌面,身子微微前倾,“你的身体,那些相亲对象应该满足不了吧。”
沈砚清瞳孔骤缩。
陆辞舟抓著他的胳膊,猛地发力,把人整个抵在办公桌沿。桌沿卡著腰,沈砚清被撞得闷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陆辞舟就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来。
沈砚清被他吻得往后仰,腰在桌沿上硌得生疼。他皱著眉,用力去推陆辞舟的胸口,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就被陆辞舟抓住,反扣在了桌上。
“陆辞舟你发什么疯,放开!”
陆辞舟把人箍在怀里,嘴唇贴著沈砚清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危险的笑意:“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要诚实多了,只要稍微疼爱一下,就能变得主动又听话。”
他的手探进沈砚清的衣服下摆,指尖贴著腰侧的皮肤往下滑:“沈教授,你主动求我#你时的表情,你自己看过吗?”
沈砚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愤怒、羞耻、痛苦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来,堵在胸口,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用尽全力,狠狠地推开了陆辞舟。
然后,抬起手,“啪”地一下扇在了陆辞舟的脸上。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陆辞舟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沈砚清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他踉蹌著往后退了几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眶泛了红,声音却冷得像冰:“滚出去。”
陆辞舟慢慢地转回头,舌尖抵了抵腮帮,自嘲地勾了下唇,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
他的手搭上门把手,正要拧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有人跳楼啦!”
尖锐的喊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划破了整个午后的寧静。
紧接著,是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惊呼声、桌椅被撞倒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陆辞舟本能地转过头,看向沈砚清。
沈砚清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下一秒,陆辞舟一把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