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订婚宴的教训,陆辞舟是绝对不敢再把新房的装修交给刘女士了。
订婚宴上那个直径两米的花球虽说最后被姥爷在天之灵成功拦截,但刘芸在装修这件事上的创作欲並没有因此而消退半分。
得知儿子买了房,她第一时间发来了一份长达二十三页的装修建议书,图文並茂,光是配色方案就列了五种。
其中三种陆辞舟连名字都没听过。
蜜瓜橙、摩卡棕、勃艮第红,这哪是顏色,分明就是米其林甜品菜单嘛。
他粗略地翻了一下,目光在“客厅吊顶建议採用洛可可风格石膏线”这一行上停了几秒,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文件拖进了回收站,顺便清空了。
“妈,我们自己装。”
刘芸在电话那头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又长又婉转,包含了“儿子大了不由娘”“我这满腹才华无处施展”,“就你那审美到时候別把房子装成贫民窟”等多重复杂情绪。
但她也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气,平时看著嘻嘻哈哈什么都好说,真到了要紧事上,比谁都有主见。於是她没有勉强,只好悵然地掛了电话。
不过,逃过了刘芸的魔爪,並不意味著装修就轻鬆了。
陆辞舟太忙了。
寒假的见习排得密不透风,心內科刚轮转完又进了心外科,每天穿著白大褂在病房和手术室之间来回穿梭。晚上回出租屋刷题背书的空档,还要抽空跟设计师沟通方案,檯灯一开就是凌晨一两点。
他手机里存了五百多张家装参考图,从地板顏色到踢脚线高度,从书房书架进深到臥室窗帘遮光率,每一样都亲自比对过。
吴桐有一次无意中瞥见他的手机相册,划了两张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上一张是心外科术前病例影像参考图,下一张是原木风开放式厨房的装修案例。
他沉默了片刻,真诚地发问:“你是打算转行搞装修了,还是在研究怎么在心外科手术室里做开放式厨房?”
—— ——
房子一直到次年六月才装修好,又散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味儿。陆辞舟找了专业机构来做室內空气检测,每项指標都合格了,才在教师节那天正式搬进去。
那天下午,他特意去a大接人。
九月的气候很舒服,主干道上的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陆辞舟心情很好,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推开沈砚清办公室的门,又顺手锁上。
然后,看见了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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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確地说,是被礼物和花堆满了的办公桌。康乃馨、向日葵、满天星,包在深色的牛皮纸和浅色的纱网里,一束挨著一束,从桌沿一路铺到文件柜旁边。礼物盒大大小小地摞著,有的绑了精致的蝴蝶结,有的贴著写了“沈教授教师节快乐”的贺卡。整个办公室瀰漫著一股混合的花香。
沈砚清坐在那座山后面,正在处理工作。表情淡淡的,看见他进来也只是抬了下眼。
陆辞舟最初没有吃醋。
作为成熟的、已经和沈砚清订了婚的成年男性,教师节送礼物和心怀不轨之间的区別,他还是能分清的。
学生们在节日给喜欢的老师送束花写张贺卡,这是尊师重道,是优良传统,是社会主义文明新风尚。
他不但没有吃醋,还主动拉了把椅子坐到沈砚清旁边,帮他拆桌上的礼物,边拆边念贺卡上的祝词,语气十分轻鬆。
“沈老师节日快乐,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嗯,这个学生很有礼貌,不错。”
他把那张贺卡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张。
“感谢沈老师本学期的指导,您的古汉语课是我最爱的课……最爱的课,听到了吗沈老师?人家说的是最爱,没有之一。”
沈砚清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合上电脑,单手撑著下巴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陆辞舟的动作很自然,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帮忙整理。拆开包装纸看看是什么,將贺卡从大到小放进空盒,把花束一束一束地靠墙摆整齐。
但沈砚清注意到他每打开一张贺卡,目光都会先扫落款,再扫正文,扫完正文再不动声色地翻到背面看一眼。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是用“帮忙”当幌子来掩饰自己心里的那点疑神疑鬼。
贺卡的祝词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节日快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特別喜欢您的课。
翻到最后一盒巧克力的时候,陆辞舟的肩膀终於不自觉地鬆了下来,觉得自己的確是太多虑了。
毕竟不是每个学生都有胆子给自己的教授写情书的。再说沈砚清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气质摆在那里,就算真有人动了心思,大概也只敢远远地多看两眼。
这时,沈砚清淡淡地开了口:“你要收拾到什么时候?我饿了。”
话落,他懒洋洋地在礼物堆里扫了一圈。余光忽然扫到最下面那束花的包装纸和盒子的夹缝里压著一张粉色贺卡,只露了一个角在外面。
沈砚清的动作顿了一下。出於某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直觉,他没有声张,借著整理桌面的动作挡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那封信抽出来,夹进了手边那本摊开的《古汉语语法及其发展》里。
“好了,收拾完了。”
那边,陆辞舟已经彻底放下心来,抬起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走吧,我们去超市买菜,晚上我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沈砚清点头,和他一起站起来。
陆辞舟把礼品中的零食装进袋子里拎在手里,又习惯性地想去帮他拿桌上的书。
沈砚清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五指顺势扣进去,握住了。
“不用拿书了。”他说,语气是一如既往地平淡,“最近有点累,今晚还是早点睡觉,不工作了。”
陆辞舟“哦”了一声,被他拉著往门口走了几步。
眼看就要安全过关。
“还是拿上吧。”
陆辞舟忽然开了口,语气隨意,人已经鬆开了他的手,转身往回走,“万一你晚上睡不著又想看呢。”
沈砚清还没来得及应声,陆辞舟已经把书从桌上拎了起来。动作很轻,书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一个粉色的信封无声无息地从书页里滑出来,打著旋落在了办公室的地砖上。
沈砚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