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都,一处隱秘而安保森严的住宅內,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午后。
赵小慧放下手机,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脸色的凝重和苍白。
刚才那通电话,是刘新建从鲁省那个所谓的
“国家重大能源战略项目”指挥部打来的,
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那惊魂未定的颤抖,还是透过听筒清晰地传了过来。
刘新建把整个事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周秉谦如何毫无徵兆地突袭油气集团,
如何单独与他进行那场堪称灵魂拷问的谈话,
如何一层层剥开他精心偽装的外壳,揭穿他在澳门豪赌、奢靡消费的老底,
如何精准地捏住他的七寸,逼他交出象徵赵家命脉的帐本,
最后,又是如何为他分析看似绝境中的一线生机,给他指了一条所谓的“活路”。
电话最后,刘新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苦涩:
“二姐……最重要的,也是最要命的……是那一本帐,
记录著瑞龙和我私下那些……比较密切资金往来的帐本……
现在……也在周秉谦手里了。”
赵小慧握著手机的手猛地收紧。
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仿佛在消化这枚重磅炸弹带来的衝击,
然后,她只用了极其克制的语调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你在那边先安顿好,不要轻举妄动,
暂时不要再跟汉东这边的任何人联繫。”
说完,便果断地掛断了电话。
听著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赵小慧依然保持著端坐的姿势,
但內心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將她淹没。
周秉谦!这个半路杀回汉东的程咬金,手段竟然如此老辣狠绝!
不动声色间,就完成了对赵家经济命脉的致命一击。
他说的那些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承诺的“內部解决”、“平稳过渡”,
是真的想给赵家留一条体面的退路,还是缓兵之计,
或者是为了更方便地榨乾赵家最后的价值后,再一脚踹开?
他周秉谦,真的会不趁著赵家虚弱至极的时候,再狠狠踩上一脚,
以此向某些势力递上更厚重的投名状吗?!
这些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但很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纠结周秉谦意图真假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机,稳住阵脚。
她立刻拿起手机,找到弟弟赵瑞龙的號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听筒里立刻传来赵瑞龙惊慌失措、带著颤音的叫喊:
“二姐!二姐!不好了!刘新建他……”
赵小慧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严厉如冰:
“行了!闭嘴!你这个蠢货!我问你,你现在人在哪里?”
赵瑞龙被骂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我……我在京州机场vip候机室,
准备先去香江待几天避避风头!
二姐,现在刘新建不知所踪,我已经让祁同伟帮著找了,
但那个王八蛋支支吾吾的……”
“够了!”赵小慧再次厉声打断,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你认为在京州,在周秉谦和李达康的眼皮子底下,你能出得去吗?
边防、海关,你觉得现在还会给我们赵家留『方便之门』吗?
还有祁同伟,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一条养不熟的野狗!
现在这种时候,他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有良心了,
你还指望他会真心帮你?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下达命令:
“你现在立刻给我从机场滚回去!
就在京州老老实实待著,哪里也不准去!
等我过来处理!
在我到京州之前,你任何多余的小动作都不要有!听到没有!”
赵瑞龙的声音带著哭腔和难以置信:
“二姐!我在京州真的安全吗?
刘新建……刘新建他真的去那个什么鬼项目部了吗?
他是不是已经被……”
赵小慧冷冷地哼了一声,语气冰寒刺骨:
“安不安全?现在知道怕了?
当初在汉东无法无天、到处捅娄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事情不都是你搞出来的吗?
现在知道慌了?
我告诉你,刘新建已经到鲁省了,暂时很安全。
你少废话,按我说的做!滚回去等著!”
说完,她根本不给赵瑞龙再辩解或哀求的机会,直接掛断了电话。
扔下手机,赵小慧站起身,在宽敞的客厅里烦躁地踱了几步。
周秉谦这一手太快、太狠,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她必须立刻和父亲商量。
她快步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赵立春疲惫的声音:“进来。”
赵小慧推门进去。
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赵立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后处理文件,
而是斜靠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闭著眼睛,眉头紧锁,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倦容和苍老。
短短一段时间,这位曾经在汉东一言九鼎的封疆大吏,
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弯了脊樑。
赵小慧心中一疼,什么都没说,先是走到茶几旁,
拿起紫砂茶壶,给父亲已经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赵立春睁开眼,接过茶杯,勉强喝了一口,
浑浊的眼睛看向女儿,声音低沉:
“小慧,有什么事情,直说吧。”
他显然看出了女儿神色间的异常。
赵小慧看著父亲疲惫苍老的样子,心疼更甚,但事態紧急,容不得她犹豫。
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说道:
“爸,刚刚接到刘新建从鲁省打来的电话。
周秉谦……突然动手。
刘新建被运作走了,汉东油气集团,
现在已经被周秉谦的人全面接手了。”
接著,她將刘新建在电话里敘述的整个过程,
包括周秉谦如何威逼利诱、如何分析局势、
如何给出“活路”,以及最重要的
那本关键帐本已经落入周秉谦之手,
都原原本本、儘可能详尽地向赵立春复述了一遍。
说完,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立春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赵小慧屏息凝神,等待著父亲的决断。
赵立春静静地听完女儿的复述,书房內落针可闻。
他沉默了十几秒,仿佛在消化这惊心动魄的信息,又像是在权衡每一个细节。
终於,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疲惫:“瑞龙呢?”
赵小慧立刻回答:“我让他在京州等著呢,没让他乱跑。
爸,这事我觉得还得我亲自去汉东一趟,
和周秉谦当面谈一次,把事情彻底处理乾净。”
赵立春又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是应该你去处理。
让瑞龙那个逆子別再在京州待著了,让他马上滚回古都来!
回来之后,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著,没有我的允许,一步都不准离开!”
“好,我明白。”赵小慧点头应下,隨即提出了心底最大的疑虑,
“爸,那……周秉谦这个人,他说的话,我们能信几分?
他会不会……表面上说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
等我们补齐了亏空,他反手就把帐本交上去……”
赵立春摆了摆手,打断女儿的担忧,
他的眼神恢復了往日的锐利,缓缓说道:
“周秉谦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
当年我在汉东省政府工作时,和他也有过一些接触。
他是林老一手带出来的秘书,能力强,心思縝密,是个精干的小伙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往事,继续道:
“林老退休前,全力替他爭取到了中央党校中青班的名额,
他这才得以跳出汉东这个是非之地,去了汉江省。
在裴一泓同志手下,他一路歷练,步步高升,积累了足够的资歷和资源。”
他嘆了口气,分析起当前的局面:“这次他能从汉江回任汉东,
说白了,也是组织上一时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