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林老缓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目光投向窗外蓊鬱的庭院,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赵立春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透著不寻常的意味。
他那儿子赵瑞龙,在汉东仗著家世肆意妄为这么多年,何曾真正怕过?
如今却要让他这个早已退居二线的老头子来递话道歉?
秉谦这孩子,回到汉东才多久,究竟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能让赵立春如此放下身段,亲自把电话打到自己这里来“求情”?
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
看来,汉东那边的水面下,已是暗流汹涌。
他不再多想,伸手再次拿起话筒,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內
周秉谦正在审阅一份关於全省一季度经济运行情况的报告,
桌上的內部保密电话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看到是老干部休养所那个熟悉的號码,
神情立刻变得郑重起来,迅速拿起听筒,语气恭敬地说道:
“老领导,您好,我是秉谦。”
电话那头传来林老熟悉而爽朗的笑声,带著几分调侃:
“秉谦啊,你这又是闷声做了什么大事?
怎么赵立春把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话里话外,可是透著对你又怕又敬的意思啊。”
周秉谦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赵家的用意。
这是对自己不放心,要把老领导拉出来做中间人
既是担保,也是施压。
他连忙笑著应答,语气轻鬆却透著恭敬:
“老领导,看您说的,我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就是按省政府的部署,把咱们汉东油气集团这块省財政的重要支柱,
彻底收归省府直接掌控了。
过程虽然有点波折,但总算是平稳落地了。”
“哦?!”电话那头的林老显然吃了一惊,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是吗?就是那个被赵家掌控了
十几年的省属国企龙头,油气集团?!
你真的拿下来了?”
得到周秉谦肯定的答覆后,林老在电话里忍不住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而欣慰:“好啊!秉谦!干得漂亮!
你这才回汉东多久?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日子吧?
就帮省府把这块最难啃的硬骨头给啃下来了!
刘明同志肯定高兴坏了吧?
哈哈,我很欣慰,很欣慰啊!”
笑罢,林老又带著点老小孩似的埋怨说道:
“也是我今天偷懒没出门,没去活动室跟那帮老傢伙閒聊天儿,
不然这么大的好消息,他们肯定早就跑来跟我说了、顺便夸夸你了!
这帮老傢伙,肯定都知道了,就瞒著我一个人呢!”
周秉谦听到老领导开心的笑声,心中也是一暖,谦逊地说道:
“老领导,您过奖了。
我能做成这点事,离不开您当年的悉心教导和培养,
是您给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才有今天的秉谦。”
他隨即话锋一转,关心地问道,
“不过老领导,您今天没出门,是身体哪里不太舒服吗?
可不能大意,要不要我让保健局的同志过去看看?”
林老听见弟子关怀备至的话语,心中颇为受用,语气更加和缓:
“好了秉谦,我的培养是一方面,你个人的努力和能力更是关键。
这些客套话就不说了。
我的身体硬朗著呢,就是今天想清静清静,你放心好了。”
他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现在我们说正事。
赵立春给我打电话呢,大致意思是,他教子无方,
逆子赵瑞龙在汉东做了一些糊涂事,干扰了汉东的正常发展,
也给省政府,特別是给你秉谦同志的工作,
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添了大麻烦。
他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林老复述著赵立春的原话,条理清晰:
“所以呢,他想让小女赵小慧儘快去一趟汉东,
一是把赵瑞龙留下的烂摊子彻底处理乾净,该补的补,该赔的赔;
二是想当面向你道个歉,表达他们家的歉意和態度。
他托我给你递个话,看你什么时间方便,
安排见个面,爭取把相关问题一併解决掉。”
说到这里,林老强调了一下自己的立场和回覆:
“我呢,是这样回復他的:
『秉谦那孩子,现在毕竟是汉东的常务副省长,工作千头万绪,忙得很。
我老头子现在就是个退休人员,颐养天年,也管不了他的具体工作安排。
这样吧,我给他打个电话,把你的这个意思转达一下。
至於他见不见,什么时候见,让他根据工作情况自己决定。
你看这样行不行?』”
最后,林老给出了明確的姿態,体现了他对周秉谦的尊重和放手:
“秉谦,大致情况就是这样。
见不见,什么时候见,你自己考虑决定就好,不必顾及我这边。
老头子我啊,现在是真不想再掺和这些是是非非咯!
你们的工作,你们自己把握。”
周秉谦听完,心中已然有数。
老领导这是明確告诉他:话我带到了,但决定权在你,我绝不干涉。
这既是对他权力的尊重,也是將他从可能的“人情绑架”中解脱出来。
他笑著应道:“好的,老领导,您的话我明白了。
谢谢老领导。
我会斟酌情况,主动和对方联繫的。
后面的事情就不麻烦您操心了,您安心保养身体最重要。
我这两天抽个时间,过去看看您。”
林老一听,立刻在电话那头“嫌弃”地说道:
“別!你可千万別来!
老头子我还想清静清静呢!
你每次一来,后面跟著匯报工作的、来看望的,动静太大,搅得我不得安寧。
我身体好得很,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他语气转为郑重,带著长辈的期许:
“我可听说了,最近省里也不太平,沙瑞金那边动作不少。
你现在肩上的担子很重,要认真做好本职工作,
把省府那一大摊子稳住,把汉东的经济大盘稳住,
那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我就最高兴了。
好了,不跟你多说了,
我得出门了,去活动室转转,看看那帮老傢伙到底背著我聊什么好消息呢!”
周秉谦听著老领导话语中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打算去“炫耀”的心思,
也不由得笑了,连忙说道:“好的,老领导,那您多保重身体,活动也別太累著。”
等到电话那头传来林老率先掛断的忙音,周秉谦才轻轻將听筒放回座机。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赵家这一步棋,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通过林老递话,姿態是做足了,这个面,是必须要见的,
否则就是不给老领导面子,也显得自己心虚或者蓄意扩大事端。
但怎么见,谈到什么程度,就需要好好思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