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几乎是踉蹌著推开了书房的门，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走。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却没有伸手去擦。
赵立春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审视。
赵瑞龙只对视了一秒，就瞬间低下头去，盯著自己的鞋尖，浑身微微发抖。
赵立春看著这个被自己过度溺爱
却又一次次让他失望的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此刻训斥打骂都已於事无补。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低沉而冰冷，问道：
“瑞龙，你二姐刚才说的，周秉谦点出来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赵瑞龙死死地低著头，嘴唇哆嗦著，半天挤出一个字：“……是。”
赵立春猛地抓起茶海上那只他平日里颇为喜爱的紫砂茶壶，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爆响，茶壶瞬间粉碎，滚烫的茶水和碎片四溅开来！
赵小慧被惊得浑身一颤，赵瑞龙更是双腿一软，
几乎站不稳，双手撑住门框才勉强稳住。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老式掛钟的滴答声。
赵立春不再看赵瑞龙，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强行將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他转向赵小慧，声音沙哑：
“当年，出面协调瑞龙和杜伯仲那摊烂事儿的，
是汉东省政协的老孙主席。
杜伯仲答应永久离开国內，不再回来。
这事，当时在我这里，就算揭过去了。”
他目光阴鷙地再次扫向赵瑞龙，语气中充满了被蒙蔽的愤怒：
“我当时只以为是普通的生意纠纷，顶多涉及些不正当竞爭。
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畜生手里，竟然还握著这种能炸翻全家的东西！”
他猛地提高音量，对著赵瑞龙吼道：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你说所有首尾都处理得乾乾净净了！”
赵瑞龙知道再也无法沉默，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结结巴巴地辩解道：“父亲……父亲息怒！
当年……当年孙主席出面后，我確实以为处理乾净了！
我自己手里的那些，早就销毁了啊！
谁能想到杜伯仲那个王八蛋还留了后手？
他……他阴我啊父亲！
要不是周秉谦提起，我……我都快把这號人给忘了！”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忙补充：
“不过父亲，想找他应该能找到！
我在hk有个朋友，叫刘生，在当地很有能量，
他应该能有办法找到杜伯仲！”
赵立春听完，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赵瑞龙的辩解，
目光重新聚焦在赵小慧身上，迅速做出了部署：
“小慧，你现在立刻返回汉东。
第一优先，把美食城和高尔夫球场这两颗明雷给我彻底拆除！
该谈判谈判，该配合配合，姿態要做足，
儘快处理乾净，不要留任何尾巴。”
他略微沉吟，继续说道：
“然后，你找个合適的机会，再约一次周秉谦。
见面后，不必提录像带的具体內容，
只说是为了感谢他之前的『提醒』。
然后，委婉地探探他的口风，
看看他是否愿意在中间做个介绍人，帮你和汉东政协的老孙主席接触一下。
周秉谦在老汉东体系內根基深，
由他出面引荐，合乎情理，也不会显得我们过於突兀和急切。”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赵瑞龙身上，语气平静但带著决断：
“至於你，瑞龙。我派人护送你，
立刻去hk。
到了那边，联繫那个刘生，找到杜伯仲。
和他谈，不管他提什么条件，只要不过分，都先答应下来。
找到他之后，你这段时间就和他一起在hk待著，陪好他，盯紧他！”
赵立春的声音最后带上了警告：
“记住，没有我和你二姐的明確指令，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hk待著！
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准擅自回来！
你听懂了吗？”
赵瑞龙听完父亲的安排，心中慢慢回过味来
父亲这不是要捨弃他，而是在保护他，让他远离风暴中心。
他顿时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带著前所未有的悔恨：
“爸……我……我知道了错了！我混帐！”
赵立春疲惫地摆摆手，打断了他：
“行了，现在说这些没用。
到了hk，把你那些习气都收起来。
记住我的话，没有我的电话，不准回来！”
赵瑞龙连连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爸，我记住了！”
赵小慧將父亲的部署牢记於心，点头道：
“父亲放心，我下午就飞回汉东。
两件事我都会处理妥当。
周秉谦那边，我会谨慎接触。”
赵立春看著女儿沉稳干练的样子，难得流露出了愧疚：
“小慧，这些年，家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操持。
瑞龙不成器，让你受累了。”
赵小慧心中一酸，却强忍著情绪，平静地说：“父亲，您別这么说。”
赵立春无力地挥了挥手：“去吧。时间紧迫。”
赵小慧深吸一口气，拉起已经站不稳的赵瑞龙，
姐弟两人默默退出了令人窒息的书房。
书房门轻轻合上，赵立春独自坐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去动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许久，他颤抖著手从桌上的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眼神里的情绪复杂地变换著
愤怒逐渐被疲惫取代，而不甘，又在疲惫中挣扎著燃起，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沙哑：“周秉谦……你送来这份『厚礼』
究竟是念在旧情善意提醒，还是趁机敲打？
你在这盘棋里，到底想干什么？”
他掐灭只抽了一半的烟，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古都的天空已经完全放亮，晨曦洒在古老的屋脊上，看似一片寧静。
但赵立春知道，在这片寧静之下，
正涌动著足以將他苦心经营的家族彻底吞噬的惊涛骇浪。他必须迎战。
他拿起那部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听筒里传来接通的长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