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的边缘被清晨的光照出了完整的形状。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但身体告诉他没睡多久。
眼眶里涩得像塞了两团砂纸,后槽牙咬合的地方有点酸,是夜里一直绷著的那种。
他伸手按亮了手机,六点零四分,没有新消息。
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凉的,拖鞋在床边歪了一只,他没去找,光脚走到卫生间推开门,水龙头拧开,凉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整个头皮缩了一下。
毛巾在脸上搓了两把,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昨天瘦了一圈,颧骨的位置有点凹。
他盯著镜子看了三秒,关掉水龙头,去臥室换衣服。
工装夹克,棒球帽,口罩,三件套齐活。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合著,旁边摊著几张a3的手绘草图,最上面那张的边角翘起来,是石桥巷二期的动线分析图。
他走过去把草图收进文件夹里,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出门。
到城恆公司的时候大楼门口的保安还在打哈欠,前台的灯刚亮,走廊里空荡荡的。
苏言刷卡进了办公区坐下来,动了一下滑鼠,屏幕亮了。
旧城改造方案的匯报ppt文件排在桌面最中间的位置。
他双击打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点。
第一页是封面,项目名称和主笔设计师的名字印在正中间,下面是公司名称。
第二页是区位分析。
第三页是现状测绘。
他的手指在滑鼠上一页一页地过,每一页停三到五秒,目光从左上角扫到右下角,检查数据和图表的对齐。
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下来了。
这一页的標题是空间记忆保留策略,正文的第二段引用了一篇论文的核心观点,关於空间敘事与场景共生的理论框架。
参考文献出处標註在页面右下角,字號很小,宋体,六號字。
陆知意的名字印在那里。
苏言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七秒,滑鼠的光標悬在旁边,没有动。
然后他点了下一页。
八点四十五分,办公区的人陆续到了,工位上的键盘声和说话声把安静打碎了。
苏言把ppt从头到尾过完了,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眉心。
九点整,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刘工出现在办公区的门口,灰色的夹克衫,里面套著一件翻领毛衣,头髮花白但梳得整齐,左手夹著一个文件袋,右手端著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褪色的单位標识。
他身后跟著项目组的七个人,稀稀拉拉排成一串。
刘工走到苏言工位旁边,茶杯往桌上一搁,拍了一下苏言的肩膀。
“会议室,全组预演,苏言你主讲。”
苏言站起来的时候右手碰了一下帽檐,把它往下压了一截。
这个动作在公司里没有意义,没人需要他躲,但手比脑子快。
会议室在走廊另一头,进去的时候投影仪已经开了,白色的光打在幕布上,嗡嗡地响著。
苏言把u盘插进去,ppt跳出来,封面铺满了整面幕布,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设计方案几个大字掛在最上面,下面是他的名字。
项目组的人坐了半圈,刘工坐在会议桌主位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搪瓷茶杯放在右手边,杯盖揭开著冒热气。
苏言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握著翻页笔,笔尾的红色指示灯没有打开。
他开口了。
“各位老师,早上好,下面由我来匯报石桥巷片区旧城改造方案的整体设计思路。”
第一句话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停了一拍,清了一下喉咙,右手攥了攥翻页笔,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半分。
“项目选址位於江城老城区核心位置,石桥巷片区,总占地面积约四万两千平方米,现存建筑一百一十七栋,其中歷史保护建筑二十三栋。”
翻页笔按了一下,画面跳到第二页,区位分析图铺开。
“片区东侧紧邻护城河旧址,北侧与文庙街区相接,这两条边界形成了天然的空间敘事轴线。”
他往下讲,从现状测绘的数据,到建筑分类的等级划分,到动线组织的逻辑起点。
翻页笔一页一页地按,投影幕上的画面跟著他的声音切换。
那些手绘的箭头標註在投影放大之后更清楚了,每一条箭头的起笔都有一个轻微的顿点,收笔的弧度往外翻出一个小小的勾,这是他画箭头的方式,从大学时候就这样,改不掉。
讲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他的节奏找到了。
语速不快不慢,拇指按翻页笔的间隔跟呼吸对上了,每一段话之间留出一到两秒的停顿,让图面上的信息有时间被消化。
讲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零点几秒,短到在座的人听不出来。
“空间记忆保留策略的理论支撑,来自於空间敘事学的核心框架。”
他的目光从幕布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会议室窗户外面的天空上,又收回来。
“人的生活记忆不是附著在建筑表面的装饰,而是嵌入在空间秩序当中的行为轨跡,保留记忆的方式不是保留外壳,而是保留產生行为的那个空间关係本身。”
这段话他讲得比前面的內容都慢,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乾净。
底下没有人出声。
刘工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杯盖碰了一下杯身,叮的一声很轻。
苏言一直讲到最后一页,总结与展望,整个过程四十五分钟,中间没有停过。
讲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他把翻页笔放在桌面上,笔身滚了半圈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刘工两只手还是交叉搁在桌面上,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
他点了点头。
“不错。”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正式匯报的时候,前面再稳两分。”
刘工看著苏言,眼睛不大,眼袋有点深,但视线很实,落在苏言身上的时候带著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分量。
“你能做到。”
是陈述句,是判断。
苏言看著刘工的脸,五十岁的老工程师,皱纹从眼角往太阳穴的方向延出去三四条,嘴角的纹路是常年绑著的那种,不怎么笑,但也不凶,就是一张见过很多图纸也见过很多人的脸。
苏言的嘴巴在口罩底下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好的。”
散会之后项目组的人三三两两往门外走,有人在走廊上小声討论刚才的匯报节奏,有人说苏言讲到中段那个部分特別清楚,有人说最后收尾可以再精炼一点。
苏言没有跟著出去,他站在会议桌前面收拾桌上散开的几份列印稿。
老张的脑袋从门框外面探进来了半个,左右看了看走廊,確认人都走远了之后,侧身闪了进来,伸手把门带上了。
“小苏。”
苏言抬头看他。
老张靠著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搓了搓。
“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