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山腰到山顶的最后一段路,台阶比下面缓了不少,但风开始大了。
苏言走在陆知意的左前方,身体微微侧著,右肩和手臂挡在她迎风的那一面。
陆知意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你別挡风了,你自己就穿了一件衬衫。”
“不冷。”
“你手背上鸡皮疙瘩都起了,你跟我说不冷。”
苏言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了手腕。
“快到了,再走十分钟。”
陆知意没再说他,但走路的时候往他那边靠了半步,肩膀贴著他的手臂。
最后一段石阶走完,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山顶是一块平整的石台,四周没有树遮挡,江城的全景铺在脚下,高楼和低矮的老街区交错著,远处的江面反射著白色的光。
风很大,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陆知意的马尾吹散了大半。
苏言放下背包,拉链一扯,那件深蓝色的衝锋衣被他抖开,直接从身后披在了陆知意的肩上。
他的手绕过她的肩膀把两边的衣襟拢好,指尖在领口停了一下,帮她把拉链拉到了锁骨的位置。
衝锋衣偏大,罩在她身上像一件斗篷,袖子长出来一截,只露出手指尖。
陆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衣服的面料和做工。
“你的?”
“嗯,码数大,你穿正好。”
“你呢?”
“我有衬衫。”
“你那件衬衫是我买的,冻感冒了我心疼的是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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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言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嘴角已经翘上去了。
“那你心疼衬衫就好。”
陆知意拢了拢衣领,衝锋衣的內衬带著他的体温,贴在脖子上暖和得很。
两个人站在山顶的石台边,並排看著底下的江城。
风很大,吹得人耳朵嗡嗡响。
陆知意的头髮不停地往脸上飘,她抬手拢了两次没拢住。
苏言侧过身,伸手帮她把碎发別到耳朵后面,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他的手停在她耳边没收回来,犹豫了一下,手掌贴上了她被风吹凉的脸颊。
陆知意没躲。
她偏了偏头,让他的掌心更贴合了一些。
“苏言。”
“嗯。”
“三年半以前,你走了以后不久,我自己来过一次这里。”
苏言的手指贴在她脸颊上,整个人都绷紧了。
陆知意看著山下那片错落的建筑,声音被风拉得很远。
“没走到山顶,在半山腰那个凉亭的位置,胃疼得蹲不下去也站不起来。”
苏言的呼吸声变重了,掌心贴著她脸颊的温度一下子烫了起来。
“最后是一对路过的大爷大妈扶我下去的,大妈问我一个人来爬什么山,我说来散心。”
她顿了一下。
“大妈说年纪轻轻的姑娘別一个人往山上跑,危险。”
苏言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从她脸上慢慢滑了下来,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攥紧了。
有股酸涩从眼底涌上来,烧得他鼻腔发胀。
他张了一下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著明显的哑。
“为什么不跟人一起来?”
陆知意转过头看著他。
“跟谁来?”
这两个字扎进去的时候,苏言的肩膀缩了一下。
他知道答案。
三年半以前,带她出门的那个人是他,给她背包的那个人是他,在半山腰铺垫子递热水的那个人也是他。
他走了以后,那个位置空了。
谁都填不上。
苏言没再说话,从她身后把两条手臂绕过去,一点一点地收紧。
下巴抵在她头顶,衝锋衣的面料硌著他的胸口,他不在意。
他抱得很紧,紧到陆知意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臟撞肋骨的声音,又重又密。
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手臂上,顺著袖子找到了她的手,十指穿过去扣住,把她被风吹凉的手指拢进了衝锋衣的口袋里。
“对不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她的头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以后不管爬多高的山,多难走的路,都是我陪你。”
他吸了一下鼻子。
“我在。”
陆知意闭上了眼睛。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吹得远处的树冠摇成一片。
她的手在口袋里翻了一下,反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尖是凉的,穿了一早上的单衬衫,指甲盖冰得她手心一缩。
她没松。
她的手指沿著他的指节慢慢收紧,拇指压在他手背的骨节上,按了一下。
苏言的下巴在她头顶蹭了一下。
“你手好凉。”
“你不是说不冷吗。”
“手凉不算冷。”
陆知意在他怀里偏了一下头,看著山下那条蜿蜒的公路和远处江面上的白光。
“苏言。”
“嗯。”
“三年半以前我没走到的山顶,今天走到了。”
苏言收紧手臂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他的鼻尖埋在她头髮里,眼睛闭著,睫毛是湿的。
“以后每一座山顶,我都陪你走到。”
陆知意没回答。
她把脸侧过来,额头靠在他锁骨下面那个微微凹陷的位置。
风很大,但他的怀抱把风全挡在了外面。
他们就这样站著,在翠屏山的山顶,在十二月初的冷风里。
谁也没有鬆手。
谁也没有再躲。
过了很久,陆知意闷在他胸口的声音才传上来,带著一点点鼻音。
“苏言。”
“嗯。”
“你衬衫湿了。”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她额头贴著的那片白衬衫上,有一小块洇湿的痕跡。
他没问是汗还是別的什么。
他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重新环住她的肩膀,掌心贴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被风吹乱的头髮里。
“没关係。”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
“回去洗就行了。”
陆知意在他怀里笑了一声,闷闷的,声音从他衬衫的布料里透出来。
她抬起一只手,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两下。
“下山吧。”
“再站一会儿。”
“你不冷吗?”
苏言没回答。
他把下巴重新抵在她头顶,看著远处江城的天际线。
风还在吹,但他的嘴角是弯著的。
陆知意在衝锋衣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管护手霜。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品牌和成分表,无香型,专门针对乾裂敏感肌的。
“这是给谁买的?”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给你买的,山上风大,手会干。”
陆知意捏著那管护手霜,拇指在盖子上摩挲了一下。
“苏言。”
“嗯。”
“你备忘录里到底写了多少条?”
苏言的耳朵又红了。
“你別看了。”
“我迟早要看的。”
“那就迟一点。”
陆知意把护手霜塞回口袋里,抬起头看著他。
风把她的碎发又吹到了脸上,苏言伸手替她拨开,指尖还是停在她耳边,没收。
“走吧,下山了。”
“嗯。”
苏言鬆开了环著她的手臂,但右手往下滑,准確地找到了她的左手,手指扣进去,掌心贴著掌心。
两个人牵著手,沿著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阳光从头顶的银杏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亮亮的。
陆知意走了两步,忽然开口。
“苏言。”
“嗯。”
“下次爬山,你要是再只穿一件衬衫,我就把你的备忘录发到陈婉晴的课题组群里。”
苏言牵著她的手紧了一下。
“你不能这么干。”
“那你下次穿不穿外套?”
“穿。”
陆知意嘴角弯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蹭了蹭,没再说话。
石阶在脚下一级一级地往后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著,肩膀挨著肩膀,手牵著手。
苏言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掏出来瞥了一眼。
陈婉晴的消息。
哥,你们到山顶了吗,拍照了没有?
苏言看了一眼身边的陆知意,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谁的消息?”
“你猜。”
“陈婉晴。”
“嗯。”
“她问什么了?”
“问拍没拍照。”
陆知意偏过头看著他。
“那你为什么不回她?”
苏言牵著她的手,迈下一级台阶。
“因为我忙著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