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妹妹吐槽魔鬼导师,我越听越心虚 > 第200章 小年,落叶归乡
    腊月二十三的傍晚,苏大强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他靠在床头,脸上的那层病色褪去了一些,眼睛比过去半个月都要亮。
    苏言端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看到父亲正自己撑著床沿坐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爸,你怎么起来了。”
    苏大强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但比前几天清晰了许多:“不喝了,药也不吃了。”
    苏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去扶他:“不行,靶向药不能停,医生说过……”
    “言子。”
    苏大强打断了他,乾枯的手指攥住苏言的手腕,力气出奇地大。
    “带我回去。”
    苏言的动作停住了。
    “回村里,回咱家的老房子。”
    苏大强的眼睛盯著苏言,浑浊的瞳孔里透著不容商量的执拗。
    “你妈在那儿等我呢,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苏言没有说话,他垂著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攥著父亲手腕的指节慢慢收紧。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前天还疼得整夜睡不著觉的人,今天突然不疼了,突然精神了,突然什么都想安排了。
    “爸……”
    “別劝我。”苏大强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將死之人,“我活了五十三年,前半辈子对不起你妈,后半辈子对不起你,现在就剩这一个心愿了。”
    “让我回去,躺在那张床上,看著你妈的照片走,我心里踏实。”
    苏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大强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苏言站起来,声音很低:“我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走出臥室,经过客厅的时候,陈婉晴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到他的表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哥?”
    “收拾一下,我们回老家。”
    陈婉晴愣了两秒,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沙发垫上。
    “哥,爸他是不是……”
    苏言没有回答,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陈婉晴追到门口,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哥,你说话啊,爸是不是不行了?”
    苏言的手停了一瞬,背对著她:“去收拾,別让爸等。”
    陈婉晴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再问,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
    二十分钟后,苏言把苏大强从床上背起来。
    老人轻得嚇人,骨头硌著苏言的肩胛骨,像是一把隨时会散架的枯柴。
    苏大强趴在儿子背上,乾瘦的手搭著苏言的肩膀,嘴里念叨著:“慢点走,不急,不急。”
    苏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在打颤,但脊背挺得笔直。
    陈婉晴跟在后面,一只手拎著包,另一只手紧紧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后视镜里,陈婉晴把脸埋在苏大强的肩窝里,老人的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嘴里含混地哄著:“不哭,婉晴不哭,爸没事。”
    苏言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手指攥著方向盘。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知意的消息。
    他没有看。
    晚上九点四十,车子停在了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尽头。
    苏言推开老屋的木门,屋里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他把父亲放在堂屋的旧藤椅上,自己去里屋铺床。
    那张旧木床还在,床板上铺著一层发黄的竹蓆,是母亲在世时用的那张。
    苏言把被褥铺好,回来把父亲背到床上。
    苏大强躺下来的时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扫过头顶那根裂了缝的横樑,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到家了。”
    “爸,你先躺著,我去烧点热水。”
    “不忙。”苏大强拉住苏言的手,“你去把那个柜子底下的铁盒子翻出来。”
    苏言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墙角那个掉了漆的老木柜,走过去蹲下身,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盒。
    盒子很轻,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著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棵槐树下笑著,眉眼弯弯的,跟陈婉晴有六七分像。
    苏大强接过照片,乾枯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著照片的边缘,那些已经捲起来的毛边被他抚得更加柔软。
    “你妈十八岁的时候照的,那时候我们刚认识。”
    苏言坐在床边,看著父亲的手指在照片上来回游走,喉咙里堵著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那时候可好看了,全村的小伙子都想跟她说话,就我最笨,站在她家门口站了三天,一句话没憋出来。”
    苏大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但他摆手不让苏言扶。
    “后来她跟我说,就是看我老实,才嫁给我的。”
    “爸。”苏言的声音哑著,带点颤音。
    “我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娶了你妈。”苏大强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没本事,让你们娘几个跟著我受苦。”
    “没有,爸,你没做错。”
    “行了,別哄我。”苏大强睁开眼看著苏言,“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苏言没有动。
    “去吧。”
    苏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大强已经闭上了眼睛,手指还贴著胸口那张照片,嘴角带著极淡的笑。
    那天夜里苏言没有睡,他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听著里屋传来的呼吸声,一直坐到天亮。
    小年清晨,村里零星响起了鞭炮声。
    苏大强醒得很早,精神依然出奇地好,他让苏言把陈婉晴叫进来。
    陈婉晴进屋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苏大强拉著她的手,声音很轻很慢。
    “婉晴,以后听你哥的话。”
    “爸……”
    “別给你哥添麻烦,他这辈子够累了。”
    陈婉晴跪在床边,把脸贴在苏大强的手背上,哭得浑身发抖:“爸,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別走。”
    苏大强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爸去找你妈了,高兴的事。”
    陈婉晴哭得说不出话来,苏言站在门口,手撑著门框,指节发白。
    苏大强的目光越过陈婉晴,落在了门口另一个人身上。
    陆知意站在苏言身后,她是在凌晨接到苏言的消息后连夜开车赶来的。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髮隨意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苏大强看著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嘴唇动了动。
    “闺女,过来。”
    陆知意走到床前,在陈婉晴身边蹲下来。
    苏大强费力地抬起手,陆知意伸出双手握住了他。
    老人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但握著陆知意的时候用了全身的力气。
    “好闺女。”
    苏大强的声音已经很弱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別嫌弃他闷,拜託你拉紧他。”
    “他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你得逼他,逼狠了他才肯开口。”
    陆知意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包裹著老人乾枯的手指。
    “爸,您放心。”
    “我死都不会鬆手。”
    苏大强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字从陆知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扯了扯,现在他连笑都难了。
    他的目光从陆知意脸上移开,飘向了头顶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看著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老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来找你了。”
    握著照片的那只手慢慢滑落,垂在了床沿。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是隔壁人家在迎小年。
    陈婉晴的哭声终於爆发出来,撕心裂肺的,整个人趴在床沿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苏言从门口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床前,双膝重重地砸在地上,额头抵著床沿的木板,整个人弓著背,肩膀剧烈地起伏著。
    没有哭声。
    陆知意从地上站起来,绕到苏言身后,双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贴著他颤抖的脊背,额头抵著他的后颈。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著他,用力地,紧紧地,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
    苏言的手从床沿垂下来,反手攥住了陆知意搭在他胸前的手指,攥得她骨节发疼。
    她没有挣开。
    鞭炮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的,热闹得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