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援兵始终没来。
李二河站在山脚下,往葫芦颈的方向望了好几次,山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鸟影子都没有。
他鬆了口气。八成跟地势有关係。
那葫芦颈两边的土坡像两堵墙,枪声和手榴弹的炸响全被闷在了山谷里头,往外传不远。
歪把子没来得及叫几声就成了哑巴,附近据点里的鬼子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运输队出了事。
直到队伍进了山,才算真正安全下来。
山路一窄,两边的树一密,就算鬼子想追也追不进来。
李二河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转头跟张志远商量:“老张,你安排战士们把东西背上山。老乡家里要是有独轮车,也借来使使,多少省点力气。我在山下守著,万一鬼子真追过来,还能顶一阵子。”
“知道了。”张志远二话不说,先把一袋白面甩上肩膀,胳膊上的青筋一迸,迈步就往山上走。
白面袋子鼓鼓囊囊压在他背上,他的脊樑挺得笔直。
李二河从大车上抄起一支缴来的三八枪,又从弹药箱里摸了两小盒子弹,一左一右挎在腰上。
枪栓哗啦一拉,推上一发,保险关好,往肩上一靠。
他靠在马车旁边,眼光扫到车上堆著的粮食。
这一仗缴的粮食品种还挺全。
大米是鬼子自己吃的,一粒一粒白得晃眼,装在小麻袋里裹得严严实实。
白面鬼子也吃,不过主要分给偽军军官。
这帮人精贵,不吃粗粮。
玉米面是偽军大头兵的口粮,顏色黄里透灰,看著就喇嗓子。
李二河一样一样清点过去,忽然咂了下嘴。
“罐头呢?”
他把苫布又掀开一层,底下除了粮食还是粮食。
咸鱼干有几串,醃萝卜装了好几坛,但没有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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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肉罐头、猪肉罐头、那种圆圆扁扁的铁盒子,一个都没有。
“他娘的,鬼子也不送几罐罐头。”他嘀咕了一声,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铁罐头撬开,里头肉块颤颤巍巍地泡在凝住的油脂里,拿筷子夹一块,咬下去,香的把舌头都吞掉。
嘴角凉了一下。
口水流出来了。
他抬手擦了一把,眼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
骡子。
五头骡子正站在马车前头,甩著尾巴,打著响鼻,偶尔低头啃一口路边的枯草。
它们刚从一场枪林弹雨里出来,还活著,还挺精神。
李二河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头身上。
那头骡子膘不算厚,但四条腿结实得像树桩子,屁股圆滚滚的,阳光照在毛上亮油油的。
李二河盯著那个骡子屁股,脑子里想的不是骡子拉车的模样。
骡子肉,也是肉啊。
肯定香。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觉得胃开始造反了,咕嚕嚕地响。
那头骡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一扭头,正好对上李二河色狼一样的目光。
骡子打了个响鼻,把脑袋別过去了。
李二河眯起眼,抬手往它屁股的方向一指,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一下。
“小样,瞅你咋滴?就你了,今天老子就馋你身子了。”
话音刚落,身后山路上传来吱呀吱呀的声响。
张志远带著人推著独轮车下来了。
独轮车是跟山脚下的老乡借的,木头轮子包著一圈铁皮,走起来咯噔咯噔响。
东西装在车上,后面一个人推,前头一个人用绳子拽,上山的速度快了一大截。
一车一车往上推,一趟一趟往下跑。
搬了三趟,才把五辆大马车上的东西全部搬完。
大车没法上山。
山路太窄,坡度陡,骡子能爬上去,车辕子一翘就翻了。
战士们卸下物资,把马车推到路边沟里,草草盖了几捆树枝,算是藏好了。
至於以后还用不用得上,那是以后的事。
骡子被牵著韁绳,一头一头往山上拉。
骡蹄子踩在碎石路上,鏗鏗鏘鏘地打滑,脑袋被拽低下去又扬起来,喷著白气往上挣。
一切缴获都收进了山,堆在三连驻地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弹药箱摞在一起,粮食袋子堆在堂屋墙角,手雷用油布裹好搁在屋里。
院里一下子富得流油。
李二河和张志远站在院门口,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脸上都有汗,有土,头髮上沾著枯草叶子。
两个人的眼睛亮得差不多能把院子里的暗处照出一块亮来。
李二河先开了口:“老张,五头骡子,今天先杀一头,让大伙解解馋。”
张志远愣了一下,眼珠子往骡子身上扫了一圈。
那骡子正被战士往墙根拴,拴好了低头拱地下的乾草,尾巴一甩一甩,温驯得不像话。
大牲口,干活的全把手。
耕个地,拉个犁,比人强太多了。
杀了吃肉。
他觉得有点烫心。
“二河,这是大牲口,干活可是一把好手。杀了吃肉,可惜了(liǎo)的。”
李二河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张,咱们日后要挺进冀中平原。这些骡子带不走,过封锁线的时候,目標太大,叫唤一声全暴露了。与其留给鬼子,不如装肚子里带走。”
张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道理他都懂,冀中平原上一马平川,到了深秋青纱帐全倒了,牵著一群骡子行军等於给鬼子送信。
只是心里那道坎还是得过一过。
最后他点了下头:“那行,听你的。”
停了一下,又问:“二河,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冀中?”
“先休整几天。”李二河看了看院子里横七竖八躺倒休息的战士们,声音沉下来,“这几天大家敞开肚子吃,把亏空补一补。人不能带著一张菜色的脸打回冀中去。粮食该吃的吃,剩下的加工成乾粮。白面烙大饼,玉米面蒸窝头,路上能管好几天。”
“行。”张志远已经在脑子里把炊事班的人头过了一遍,转身就往院子里走,“我先去安排人杀骡子。烙白面大饼,然后燉骡子肉。”
他说完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今晚上,肉管够。”
李二河靠在院门框上,听著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战士们听说要杀骡子吃肉,一个个从地上蹦起来,围著那头骡子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有人要燉萝卜,有人要摘院里掛的干辣椒,有人说骡子蹄子別扔留著熬汤。
那头骡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甩著尾巴啃乾草。
李二河摸出烟,擦著了一根火柴,慢慢吸了一口。
白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秋天的阳光里散成薄薄一层。